宋稷没有多问,他走到林先生的身边,蹲下身,将这个男人背到自己的身后。林先生的身体轻得让宋稷有些意外,他的胳膊细得像两根枯枝,搭在宋稷的肩膀上几乎没有重量。但宋稷能清晰地感受到他瘦弱突出的骨骼,肩胛骨尖锐得像是两把没有鞘的刀片,肋骨从薄薄的皮肤下面一根一根地突出来,随着他浅淡的呼吸微微起伏。宋稷跟着埃尔法女士一步一步地上到二楼,楼梯在他脚下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每走一步,背上林先生的骨骼就在他背上硌一下,像是在无声地提醒他,这个人正在被什么东西从内部吞噬。
走到二楼走廊的拐角处,宋稷突然想起来一件很重要的事情,他叫住埃尔法女士,语气有些支支吾吾:“埃尔法女士,我……我如果需要上课的话,我能不能带上林先生去学校?”埃尔法女士的脚步顿了一下,她没有回头,语气里带着明显的疲惫:“你明天的那堂课不是已经考试过了吗?”首先,宋稷惊讶于对方是如何得知他明天的那堂课已经考试过了!其次,就是已经考试过了他也不能旷课呀!宋稷认真地回答:“已经考试过的课也不能缺席,这会影响到我的奖学金!而且我后天还有两节课,这两节课需要在圣诞节后进行考试!”
埃尔法女士沉默了,她站在走廊的阴影里,一只手搭在楼梯扶手上,另一只手还握着那枚十字架,低着头沉思。宋稷身上扛着林先生,双腿开始发酸。林先生虽然很轻,但好歹也是一个成年男人的重量,加上他那些突出的骨头在宋稷的背上硌来硌去,时间一久,宋稷的双腿开始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他咬紧牙关,尽量不让自己发出声响。埃尔法女士终于开口,语气里带着一种“算了不想了”的放弃感,她说,“明天的那堂课我会帮你请假!你不用担心!至于后天的事情,明天再说!你带着林先生早点休息!”埃尔法女士想了半天,实在是想不出来怎么解决这个问题!按照计划,宋稷必须二十四小时全天候一步不离地陪着林先生,但制定计划时没有考虑到宋稷是个好学生!
宋稷也能理解埃尔法女士的纠结,一个冒牌的心理咨询师要求带着一个随时可能发病的精神病人去上大学课堂,这种画面光是想象一下就足够荒诞了。于是对方干脆将问题留到明天再说,潇洒地转身回到了自己的房间,留下一个厚实而决绝的背影,以及一声清晰的、门锁咔哒落位的声音。宋稷站在走廊里,背着林先生,欲哭无泪。他费力地将林先生弄回卧室,小心翼翼地放在床上,替他脱了鞋、盖好被子。然后他自己也躺了下来。宋稷害怕再次出现前半夜的情况,林先生趴在他身上泪流满面地质问“你为什么不救她”的疯狂画面还刻在他的脑海里,像一枚钉子钉在木板上,怎么拔都拔不出来。于是他睁大眼睛,死死地盯着身旁的林先生,不敢闭眼,生怕一闭眼再睁开,就发现那张消瘦的脸又凑到了自己面前。
宋稷盯着林先生的脸,看着他呼吸的起伏,看着他眼皮的轻微颤动,看着他嘴角偶尔动一下又停下来的细微动作。他盯了整整一个小时,两个小时,三个小时……可奈何宋稷实在熬不住。他的眼皮像是被灌了铅一样越来越沉,视野里林先生的脸开始模糊、变形、融化,最后变成一团柔和的色块。他甚至都不知道自己是在什么时候睡着的,上一秒他还在努力睁着眼,下一秒他就什么都知道了。没有意外发生,也没有奇奇怪怪的梦出现!
等到门外的敲门声响起时,宋稷才从床上惊醒。他猛地坐起来,脑袋磕在床头的木板上,疼得他龇牙咧嘴。他揉了揉脑袋,睁开眼睛一看,身边空荡荡的,床单上留着一个人形的凹陷,但人已经不见了!林先生不知所踪!宋稷的血一下子凉了半截,他从床上跳起来,连拖鞋都没穿,赤着脚跑到门口,一把拉开房门——昨天开门迎接他的那个女仆站在门口,她手里端着一个托盘,嘴里正念叨着:“宋先生,要吃午饭了,宋先生,要吃午饭了——”中文生硬且蹩脚,每个字之间的间隔长得能塞进一只蚂蚁,声调也全是平的,像是用翻译软件一个字一个字拼出来的。
她可能也没有想到宋稷会这么快开门,她的手还举在半空中保持着敲门的姿势,脸上的笑容还来不及调整,就被宋稷那张惊慌失措的脸吓得往后退了两步。托盘上的杯子里的水晃出来,洒了她一围裙。宋稷着急地问:“林先生呢?林先生去哪里了?”万一他把林先生弄丢了,这事儿可就麻烦了!根据林先生昨晚的表现,半夜三更趴在别人身上哭着质问、力气大得完全不像一个瘦弱的人,对方不仅有暴力倾向,还患有严重的精神疾病。他要是跑了,宋稷上哪儿去找?埃尔法女士还不得把他生吞了?温乡学长和阮玉学姐不得用那种失望至极的眼神望着他?
女仆吓得捂着自己的胸口,蓝色的眼睛里满是惊恐。她慌乱地放下托盘伸出手指了指楼下。宋稷连鞋也没来得及穿,赤着脚踩在冰凉的木地板上,几乎是跳着下楼梯的。他的脚掌每踩一级台阶都会发出一声脆响,脚趾头磕在楼梯棱角的疼痛被他完全忽略。直到他看见餐厅里,林先生正安安静静地坐在餐桌前,虽然面色憔悴,但看起来完好无损,宋稷这才长长地松了一口气,差点一屁股坐在楼梯上。林先生看到他,朝他招了招手,示意他过来吃饭。屋子里燃烧着壁炉的火,橘红色的火光在客厅的墙壁上投下温暖的光晕。外面黑压压的一片,大雨倾盆,雨幕将整个世界都裹在灰蒙蒙的水汽之中。屋子里却明亮而暖和,壁炉的噼啪声和窗外雨声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种奇妙的安宁感。
宋稷坐在林先生的对面,看了一眼桌上的菜,清蒸鲈鱼、剁椒鱼头、蒜蓉西兰花、红烧排骨、酸辣土豆丝,还有一碗热气腾腾的米饭。宋稷咽了咽口水,假装不经意地随口问了一句:“埃尔法女士呢?我们要不要等她共进午餐?”林先生摇了摇头,夹了一块鱼肉放到自己碗里:“她出去办事去了”这么早就出门了?宋稷心里感觉有些惊讶,大概率是去学校给自己请假去了!但他最终没有说出口,只是默默地把那块红烧排骨夹进自己的碗里。
林先生朝他的碗里夹了一筷子剁椒鱼。“早餐吃得这么丰盛吗!”宋稷看着一桌子的大鱼大肉,不禁感慨。这些菜的卖相和味道都是餐馆级别的,他不知道埃尔法女士是从哪儿请来的厨师,但这份手艺绝对不输国内任何一家菜馆。他的脑子里不由自主地冒出一个念头,以后要是自己挣钱了,也带着母亲每天大鱼大肉,让她再也不用在电话里说“不用担心钱不够,妈妈在挣钱呢!一定要让自己吃饱了饭!”。宋稷尝了一筷子剁椒鱼,辣得他头脑发蒙,那股辣不是循序渐进的辣,而是直接一巴掌扇在舌头上的那种,从舌尖一路烧到喉咙,烧得他眼睛都眯了起来,赶紧灌了半杯水才缓过来。
缓过来之后,宋稷放下筷子认真地看着林先生,问:“林先生,你现在没事吧?”林先生夹豌豆的手停顿在半空中,他抬起头,用一种莫名其妙的目光看着宋稷。那双丹凤眼里没有疯狂、没有阴森、没有昨晚那种令人心悸的执念,只有一种纯粹的、干净的困惑,他在困惑宋稷为什么要问这个问题。“我很好!”林先生思考片刻后回答。宋稷伸手指了指自己的后脑勺,昨晚对方从楼梯上摔下去的时候磕到的那个位置,“你这里还疼吗?”林先生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后脑勺,揉了揉,表情更加莫名其妙了。他看着宋稷,像是在看一个说胡话的人。
宋稷没有注意到林先生神情的变化。他看对方没有回答,于是松了一口气低下头狂吃,筷子在几个盘子之间飞速运转,红烧排骨、清蒸鲈鱼、酸辣土豆丝,一口接一口地往嘴里塞,辣得满头大汗也停不下来。一顿饭就在两人的沉默中结束,林先生照例只吃了一点点,几筷子青菜和半碗米饭,比宋稷的食量少了不止一半。但他这次没有像昨晚那样先离开,而是等宋稷吃完了最后一口饭,才慢悠悠地站起身来走到沙发旁窝了进去,他闭上眼睛打起了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