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稷坚定地朝着光点走过去,他没有别的选择,那颗光点是他在这个虚无空间中唯一能看见的东西。他走到了灯光的源头,引入眼帘的是凯撒浑身是血地躺在地上,他的黑色风衣被雨水浸透紧紧地贴在身上,风衣的下摆浸在泥水里,染出一片一片暗红色的污渍。鲜血从他的嘴角、额头、胸口渗出来,和雨水混在一起,在他身下的泥地上汇聚成一汪淡红色的小水洼,缓缓地向四周扩散。一盏油灯落在他手心,灯罩上沾着泥水和血渍,微弱的黄色火焰在风雨中顽强地跳动着,勉强照亮了这一小片地面。
宋稷一惊,他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泥水溅了他一脸,他顾不得擦,俯下身将凯撒从冰冷的泥地上抱起来。凯撒的头无力地垂下来,黑色的头发被雨水黏在脸上,露出苍白得近乎透明的皮肤。油灯被凯撒的手碰倒,油灯滚动一下,在地上发出一声轻响,火焰晃了几晃但没有熄灭,它将宋稷的身影投射在地面上,拉得又长又歪,在风雨中来回摇晃,像是一面扭曲的皮影戏。
“凯撒,凯撒!”宋稷的声音在暴雨中显得微弱而破碎。他不停地用手抚摸着凯撒美丽又苍白的脸庞,指尖从他冰凉的额头上滑过,抹掉混着血水的雨水,又滑过他紧闭的眼睑。宋稷试图将怀中昏迷的男人叫醒,他的手指微微颤抖着,一遍又一遍地触碰着那张脸,像是想用自己的体温把热量渡过去。
下一秒,凯撒睁开眼睛,可那双眼睛不对,那双原本漆黑的眸子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川下的深蓝,冰冷的、幽深的、像是万年冰层中封存的海水,透着一种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寒光。那双眼睛直直地盯着宋稷,瞳孔里倒映着一张狼狈的、泪流满面的脸,那是宋稷自己的脸。
“你为什么不救她?”凯撒缓缓地张开嘴,发出的却不是他自己的声音。那是一个男人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种被压抑了很久的悲恸和愤怒,像是从胸腔最深处硬生生挤出来的。“你为什么还想不起来?”几滴滚烫的雨水落在宋稷的脸上,像是有人用沸腾的水浇在他的皮肤上,灼烧感从脸颊一路蔓延到耳朵。
宋稷愣住了,他缓缓抬起头,朝着天上看去,天上不是雨云,天上是一张脸。一张消瘦的、悲戚的脸,从漆黑的天幕中浮出来,占据了整个天空。那张脸的轮廓模糊,像是被雨水浸湿的水墨画,但表情清晰得可怕,眉头紧锁,嘴唇颤抖,眼眶中涌出的不是雨水,而是大颗大颗滚烫的泪珠,正一滴一滴地落下来,砸在宋稷的脸上、身上、怀里凯撒的身体上。那张脸在哭!
宋稷从梦境中惊醒,他还没来得及从梦境的余震中喘过气,就感觉到有什么沉重的东西压在他的胸口上。他低头一看,林先生正趴在他的身上。男人的身体从上方压下来,瘦削的手臂撑在宋稷枕头两侧,他的脸悬在距离宋稷不到十厘米的地方,低垂着头,直直地看着宋稷。他的眼眶通红,泪水如同坏掉的水闸一样从眼角涌出来,顺着消瘦的脸颊流下来,一滴一滴地砸在宋稷的脸上,泪水和梦里的雨水一样滚烫。
林先生幽幽地开口,声音沙哑得像是从枯井底部传上来的回响:“你为什么不救她?”宋稷的身体僵住,“你不是站在我们这边的吗?”泪水模糊了林先生的视线,但他的目光依然死死地锁在宋稷的脸上,像是在辨认一张很久很久以前见过、又很久很久以前恨过的面孔。“她死的时候,你正在和谁在一起?”
宋稷害怕地从床上坐起来——他猛地挺直了身体,脑袋撞在了林先生的下巴上,发出一声闷响。他的后背贴着床头板,双手攥着被子的边缘。他现在想给自己一个大耳刮子,狠狠地抽,抽到脸肿的那种。谁告诉他这个男人精神正常的?!谁说的?!要是真的精神正常,也犯不着他一个冒牌货来充当这个心理咨询师!他连心理学导论都没翻过,他的心理学知识全部来自于短视频里那些三分钟速成的科普,什么“共情”“倾听”“不要评判”,他连这些词的具体意思都说不清楚,现在他就要面对一个半夜三更趴在别人身上哭着质问“你为什么不救她”的病人。
男人顺着宋稷坐起来的动作,直起了身子。他没有后退,没有离开,而是像一条蛇一样,再次将脸凑到了宋稷的眼前。那张消瘦的脸上还挂着泪水,但此刻的表情已经完全变了,不是之前的悲伤和崩溃,而是一种冰冷的、阴森的、带着审视的凝视。他的嘴唇几乎贴到了宋稷的耳朵,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像是从棺材板底下传出的低语:“你为什么不救她?”
宋稷的脑子转得飞快。不要慌不要慌——他在心里拼命对自己喊。心理咨询师接下来会怎么做?他会怎么做?冷静,冷静,想想看——电影里演过的那些心理咨询师,那些穿西装打领带坐在皮椅上的人,他们遇到这种情况会怎么做?会安抚病人的情绪?对!会安抚!想到这里,宋稷咽了一口口水。那口口水又干又涩,刮得他的喉咙生疼。他颤颤巍巍地举起右手,那只手抖得像是在筛面粉,在空中悬了好一会儿,他犹豫了很久,才犹犹豫豫地将手搭在了林先生的肩膀上。
宋稷的指尖触碰到了一片冰凉,“别害怕,”宋稷的声音比他的手抖得更厉害,“我带你去找她!”林先生的脸上出现了疯狂的笑容。那笑容来得毫无预兆,像是有人在他的嘴角拴了两根绳子,同时用力一拉。他的嘴角咧到了最大弧度,露出牙齿,眼睛里闪着一种近乎狂喜的光,那种光不像是一个精神正常的人会拥有的,“真的?”宋稷抻着脖子咽了一口口水,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发出一声清晰的吞咽声。
宋稷点了点头,他不知道自己的这个动作就好像是某件事情的开关,一个被按下就无法撤回的启动键。林先生从床上跳起来。这个动作完全不像一个刚才还虚弱得随时会晕倒的人做出来的。他从床上一跃而起,双手抓住宋稷的胳膊,将他从床上猛地拽了下去。对方看起来过于迫不及待,那双瘦得能看到骨节的手上爆发出了一股与体型完全不匹配的蛮力,像是一头饿了十天的豹子突然看见了一块肉。
“走,我们现在就去找她!”宋稷被林先生猛地从床上拽到地上,整个人像一只被从货架上扫落的瓶子,砰地一声砸在硬邦邦的木地板上。他的膝盖磕在地板上,一阵尖锐的疼痛从膝盖骨直窜到大腿根,疼得他使不上劲,两条腿像是被抽走了筋一样瘫在地上。他拼命地想要从林先生的手中挣脱开,他扭着身体、蹬着腿、用尽全力往后缩,像是一条被渔网网住的鱼在做最后的挣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