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于,在远处无边无际的黑暗里,他看见了一丝光。那光很微弱,像是暴风雨夜中一盏摇摇欲坠的灯笼,但它确实在朝着自己的方向缓缓移动。宋稷的眼睛一瞬间亮了起来,他像溺水的人抓住了浮木,拼命朝着那道光源奔跑而去。雨水模糊了他的视线,脚下的泥泞几次差点让他摔倒,但他不敢停下,他怕那一丝光转瞬即逝,怕自己再次被抛回绝对的黑暗里。
在靠近光源时,宋稷终于看清楚了来人,那人正是凯撒!凯撒打着黑色的雨伞,伞面上淌着密密的水帘,雨滴砸在伞布上发出细碎而密集的声响。他穿着一件修身的黑色风衣,风衣的衣摆被风吹得微微翻起,露出底下笔直的黑色长裤和沾了泥水的皮鞋。他的面容在伞下的阴影中若隐若现,但那双眼睛却异常明亮,目光坚定地朝自己所在的方向走来,仿佛他早就知道宋稷在这里,仿佛他来此就是为了找到他。
“凯撒!”宋稷欣喜若狂地朝着对方跑去,声音里带着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颤抖和哽咽。他在暴雨中跌跌撞撞地奔跑,雨水灌进他的嘴里、鼻子里,模糊了他的整张脸,但他不在乎,他只想靠近这个人,只想确认他是真实的、不会消失的。然而凯撒却突然停住了脚步,他的目光穿过宋稷所在的位置,落在更远的虚空中,嘴唇微微翕动,似乎在喃喃自语。
宋稷加快脚步跑到他面前,直到两人的距离近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他才听清了凯撒嘴里反复念叨的话语。
“跟着我回家吧,不要迷失在冰冷的雨夜里!”
“跟着我回家吧,不要迷失在冰冷的雨夜里!”
那声音低沉而执着,像是某种古老的咒语,又像是母亲哄孩子入睡时哼唱的摇篮曲,带着一种令人心碎的温柔和恳切。凯撒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这两句话,目光却始终没有聚焦在宋稷身上,他看不见宋稷,听不见宋稷,他只是凭着某种本能在这冰冷的雨夜中行走,将这句话反复念给一个他感知不到的存在。
宋稷的心猛地揪紧,他开口问道:“凯撒,你在说……”他伸出手想要搂住凯撒的肩膀,想要让对方感受到自己的存在,可他的手却毫无阻碍地穿过了凯撒的肩膀,就像穿过一团薄雾。宋稷愣住,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透明虚无,触碰到的一切都会穿过去。他缓缓抬头看向天空,无数雨滴从漆黑的天幕坠落,密密麻麻地砸在他的脸上、身上,他忽然意识到一件奇怪的事:此刻他世界里的雨,和凯撒世界里的雨,是同一场雨!
那些雨滴穿过他的身体,也落在凯撒的伞面上;他的世界是冰冷的、无光的暴雨,凯撒的世界同样下着这样一场冰冷的暴雨。两个人的世界在这一刻重叠,却被一堵无形的墙隔开,他看得见凯撒,却碰不到凯撒;凯撒为他而来,却感知不到他的存在。凯撒一言不发,转身朝着身后来时的黑暗走去。那把黑色的雨伞在他手中微微倾斜,替他挡住了倾泻而下的雨水,却无法替身后那个虚无的影子遮挡分毫。
宋稷楞在原地,他怔怔地看着凯撒的背影一步步远去,那丝温暖的光源正在离他越来越远,黑暗正在重新合拢,将他一点一点吞没。他想跟上去,可他迈不出脚步。他的脚仿佛在这片黑暗中生了根一样,死死地扎进泥土里,无论他怎么用力,都无法挪动分毫。恐惧像潮水一样漫上来,比之前更加猛烈,更加绝望,凯撒要走了,凯撒又要丢下他了!上一次是玫瑰和泥土,这一次是无尽的黑暗和冰冷的雨!
宋稷的嘴唇剧烈地颤抖着,他想喊,想叫,可他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雨水无声地流过他的脸颊,分不清是雨还是泪。就在光源即将彻底离开宋稷、就在黑暗就要将他完全吞噬的那一刻,凯撒停住了脚步!他缓缓转过头,目光越过重重雨幕,精准地落在了宋稷所站的位置。他看不见宋稷,但他知道他在那里。凯撒朝着宋稷的方向,轻轻地、缓慢地招了招手,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像是在对一个停留在原地犹豫不决的朋友说:“过来吧!我在等你!”
凯撒的嘴唇依旧在动,那两句话穿越冰冷的雨幕,每个单词都传到宋稷的耳朵里。
“跟着我回家吧,不要迷失在冰冷的雨夜里!”
“跟着我回家吧,不要迷失在冰冷的雨夜里!”
这一次,宋稷的脚动了,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的心底被轻轻唤醒,那双被黑暗钉死的脚突然挣脱了束缚。他赶紧跑上去,一步一步地靠近那把黑色的伞、那件修身的黑色风衣、那个他拼了命也不想失去的人。他跑到了凯撒的身侧,紧紧地贴着站定,不敢拉开哪怕一寸的距离。他不敢看凯撒的脸,因为他怕自己又会穿透过去,怕这一切只是一个随时会碎裂的幻觉。他只能站在凯撒的身侧,用一种近乎卑微的姿态守着这一小片从伞沿下漏出来的微光,深怕对方再次将他丢在这种可怕的梦境之中。
凯撒没有回头,但他招手的动作停了下来,嘴角的弧度似乎比方才更清晰了一些。他没有说话,只是继续撑着那把黑色的雨伞,一步一步地朝着来时的方向走去。而宋稷跟在他身侧,两人肩并肩,朝着远处无边无际的黑暗走去。冰冷的暴雨还在下,黑暗依然没有尽头,可宋稷不再害怕,只要凯撒在他身边,哪怕前面是永夜,他也愿意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