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稷从床上醒来时,房间内一片昏暗,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光是灰蒙蒙的,分不清是黎明还是黄昏。他有些搞不清现在到底是什么时间,脑子像被棉花堵着一样迟钝,愣了好一会儿才摸索着拿起枕边的手机。屏幕亮起,刺得他眯了眯眼,早上六点十五。他翻身下床,赤脚踩在冰凉的木地板上,凉意从脚底一路窜到头顶,让他瞬间清醒了不少。推开房门走下楼,宋稷听见艾玛太太在厨房里发出乒乒乓乓的响声,锅铲碰撞铁锅的声音伴随着油花飞溅的滋滋声从门缝里挤出来,空气里飘着一股黄油面包的焦香。
宋稷环顾四周,客厅的沙发空空荡荡,凯撒的鞋子整齐地摆在门口,没有移动过的痕迹,看来对方大概率还在被窝里睡觉。宋稷没有询问,他已经在心里说服了自己:凯撒白天睡觉、晚上出去,这大概是他的作息习惯,跟自己没什么关系。他在厨房门口跟艾玛太太打了个招呼,端着一杯热牛奶和两片吐司坐在餐桌旁慢慢吃完,然后照例背提上自己皱巴巴的透明塑料袋,走出门坐上公交车去学校。
接下来的好长一段时间,他都没有再见到凯撒。不是那种短暂的见不到,而是一种彻底的、悄无声息的消失感。宋稷每天早上准备去学校时,凯撒的房间门关得严严实实,里面没有灯光也没有脚步声,对方显然还在被窝里沉睡;而每当宋稷晚上洗漱完毕、关掉台灯准备睡觉时,凯撒依然没有回来,走廊里安静得像是一座空房子。到了周六周日,凯撒甚至彻夜不归,宋稷的房间和凯撒的房间之间隔着两堵墙、一条走廊、一他竖起耳朵也听不到任何关于那个人的动静,仿佛凯撒从这栋房子里被连根拔掉,只剩下一间空荡荡、再也没有人睡过的卧室。
阮玉学姐那边打扫房子的事情也暂且被搁置了,听说是那栋空别墅需要重新装修,具体情况阮玉没有细说,只是含糊地提了一句“房子太旧了,很多地方要翻修”便不再多言。奥格斯堡市的冬天越来越冷,尤其是这种阴雨连绵的季节,雨水像无数根细密的银针从灰白的天空扎下来,扎在屋顶上、街道上、宋稷单薄的肩膀上。宋稷觉得自己的骨头都要被冻坏了,每天早上从被窝里伸出手都是一件需要鼓起勇气的事,指关节冻得发红发紫,握笔的时候僵硬得几乎使不上力气。
有一次半夜,宋稷被一阵细微的声响惊醒。他迷迷糊糊地竖起耳朵,听见凯撒的房门被轻轻推开,门轴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在寂静的深夜里格外清晰。宋稷屏住呼吸,听见走廊里传来极轻的脚步声,一步一步,停在了他的门口。然后是一声叹息。那声叹息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雪地上,可宋稷听得清清楚楚,那里面装着某种他说不上来的东西,像是一个人站在岔路口,明知道该往哪走,却怎么也迈不动脚步。随后,关门的声音传来,轻轻的咔哒一声,凯撒回了自己的房间。
宋稷从床上爬起来,连拖鞋都没穿,做贼似的轻手轻脚地打开房门来到凯撒的门口。他站在门外,看见门缝底下透出一线昏黄的灯光,里面亮着灯,凯撒没有睡。宋稷抬起手,指节悬在木门上方,却迟迟落不下去。他思来想去,脑子里乱成一团:凯撒为什么半夜才回来?为什么在他门口叹气?为什么不直接敲他的门,而是叹一口气就走了?如果进去问,该问什么?“你每天晚上都去哪里了?”“你为什么总是在我睡着之后才出现?”这些问题每一个都显得荒唐可笑,他有什么立场问?他是凯撒的谁?
准备敲门的手抬起又放下,抬起又放下。那一晚,他在凯撒的门口站了许久。走廊里的空气又冷又静,宋稷赤着脚踩在冰凉的木地板上,脚趾冻得失去了知觉,可他不愿意离开。他就那样站着,隔着一扇薄薄的木门,听着里面偶尔传来的细微响动,翻书的沙沙声、椅子挪动的摩擦声、或者什么都没有,安静得像是里面的人也正贴着门板,在听外面的动静。直到凯撒房间里的灯熄灭了,黑暗从门缝底下漫出来,吞没了走廊里最后一丝光亮。宋稷才拖着有些发酸的双腿,一步一步地回到自己的房间。
宋稷躺回床上,把被子裹到下巴,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很久很久都没有睡着。温乡学长和阮玉学姐最近也不知道在忙什么,总之也很久没有出现了。要不是凯撒送给他的那部新手机一直握在手里,屏幕亮起时能看见那个熟悉的联系人界面,宋稷甚至会怀疑自己前三个月经历的一切匪夷所思的事情,驱魔、圣光、怪物、雪山上的金色流星雨,都只不过是一场光怪陆离的梦,醒来之后什么都不存在。说到梦,宋稷才想起来,自从那天做了一场诡异的梦之后,他就再也没有做过梦了。
那场梦的结尾,他跟着凯撒的身影走出了虚空的黑暗,一步一步回到自己的房间,然后在凯撒的守护下沉沉睡去。从那以后,每天夜晚降临,他闭上眼就是一片深沉的、没有梦境的黑暗,像一个被关上了门的放映室,银幕上什么都没有。每天的日常就是上学、写作业、跟母亲通话,偶尔在深夜里听着窗外的雨声发一会儿呆。一切的一切,似乎都隐入了平静湖面的下方,表面波澜不惊,谁也不知道水底下沉着什么。
就在宋稷以为这学期就要如此平静地过下去时,临近圣诞节的前几天,他在教室门口看见了正在等他的温乡学长和阮玉学姐。两个人看起来十分的憔悴,温乡学长瘦了不少,原本就棱角分明的脸此刻更是削出了一层锋利的骨骼轮廓,他的下巴变得很尖,仿佛戳下去能把人戳死,整个人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消耗着。阮玉学姐的眼睛下面挂着两个黑青色的眼袋,又深又重,看起来像是被谁结结实实揍了两拳,青紫色的阴影从下眼睑一直蔓延到颧骨上方。她那一头标志性的酒红色长发也没有披在身后,而是用一个黑色皮筋随意绑成了马尾,发根处长出明显的黑色和枯黄的新发,和下面酒红色的发尾形成一道尴尬的分界线,像是很久没有打理过的样子。
宋稷走上前,张开双臂,给了两人一个大大的拥抱。他的手臂紧紧箍住温乡和阮玉的肩膀,把脸埋在两人中间,激动得眼泪都差点流出来。他声音有些发颤地说:“幸好你们出现了,不然我会以为这只是一场梦。”温乡学长低头看着他,嘴角牵了牵,笑了笑。那笑容有些苦涩,像是含着一枚没化完的药片,甜不起来,却也咽不下去。他轻声说:“是一场梦不好吗?你不是一直都在期待这只是一场梦吗?”
宋稷抬起头,认真地看着温乡的眼睛,一字一句地回答:“可是你和阮玉学姐,我希望是真的!”一旁的阮玉闻言,露出灿烂的笑容,那笑容明亮得有些意外,发自心底,一点也不勉强,仿佛宋稷这句话把她心里某个皱巴巴的角落熨平。宋稷松开拥抱,看向阮玉,关切地问:“学姐,你的眼睛怎么了?谁把你揍了?”阮玉习惯性地甩了甩头发,可她的头发已经被皮筋绑成了马尾,甩头的动作只让那把干枯的马尾在脑后晃了晃,看起来有些滑稽,像一只想装凶却被命运扼住后颈的小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