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的小乖乖醒了。” 一个男人的声音从后备箱外面响起。那声音很低沉,带着笑意,但是那笑意里没有丝毫温度,只有满满的恶意和毫不掩饰的占有欲。“小乖乖”这个称呼从一个陌生男人口里说出来,让宋稷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说不出的恶心。然后是金属摩擦的声音,后备箱的锁被打开,“咔哒”一声,后备箱盖被掀了起来,外面的光线瞬间涌了进来,虽然宋稷的眼睛上还蒙着黑布,但那强烈的光线依然穿透了布料,照得他眼睛生疼。宋稷下意识地眯起眼睛,即使隔着黑布,也能看到外面人影晃来晃去。根据那些影子的数量来看,至少得有三四个人。具体是男是女,长什么样子,他看不清。但是他能感觉到,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这种被注视的恐惧,让他觉得自己像一只被扒光衣服扔在舞台上的动物,台下是无数双看戏的眼睛。
一只大手伸了进来,揪住宋稷后颈的衣服,像拎小鸡一样把他从后备箱里拎了出来。然后那人一弯腰,将宋稷瞬间举起,扛在肩上。宋稷的胃顶在那人的肩膀上,差点把刚才咳进去的灰尘都吐出来,他像一袋大米一样被扛在那个男人的肩上,头朝下,脚朝上,世界在他眼中——不,是在他的感知中——颠倒了过来。雨水顺着他的脸庞流下来,流进他的鼻孔和嘴巴里,和嘴里的毛巾混在一起。宋稷被雨水呛到,又开始猛烈地咳嗽起来,这一次的咳嗽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剧烈,他弯着腰,整个身体都在颤抖,几乎要把肺都咳出来。之前吸入的那些灰尘,似乎终于找到了出口,随着咳嗽一点点被咳出来。这个咳嗽既是生理反应,也是某种情绪的释放。从被瓦伦蒂亚袭击到现在,他终于可以发出一点声音了。虽然只是咳嗽,但那至少证明他还活着,还在呼吸。
扛着他的男人毫不在意他的咳嗽,就那样扛着他走进一栋建筑物。进门,然后上楼梯,一步,两步,三步……宋稷被动地跟着那男人的步伐晃动着,每走一步,他的胃就被挤压一下。这段路很长,长得像是没有尽头。宋稷被扛在肩上,看不到方向,看不到目的地,只能被动地跟着走。每一步,都是走向未知的恐惧。最后,走过一段铺着地毯的走廊,他们来到一个房间里。那男人停下脚步,然后毫不客气地一甩手——宋稷就那样被狠狠扔在一个沙发上。不是放,是扔!仿佛宋稷在他们眼里,从来都不是一个人,只是一件物品,一个可以随意搬运、随意丢弃、随意处置的物品!宋稷刚在沙发上坐下——与其说是坐下,不如说是摔得七荤八素——一双大手就伸过来,粗暴地揪住他眼睛上的黑布,然后猛地一扯。“撕拉”一声,黑布被扯了下来。
突如其来的光线刺得宋稷睁不开眼睛,他下意识地眯起眼,转过脸,眼泪再一次不受控制地流下来。短暂的失明之后,视力慢慢恢复,眼前的景象也一点点变得清晰起来。宋稷慢慢转动着眼珠,观察着这个房间,这是一个大约二三十平米左右的房间,比他想象的要大一些。四张看起来相当昂贵的真皮沙发围绕着房间摆放,形成一个不规则的圆形,与其说这是一个客厅,不如说更像一个会议室,或者……一个审讯室。房间的中央,是一张大得离谱的茶几。宋稷估算了一下,这张茶几起码有五六平米那么大,几乎占据房间三分之一的面积,茶几是深色的实木材质,边缘雕刻着繁复的花纹。而最让宋稷感到诡异的是——这张巨大的茶几上,摆满了各式各样的水果和点心。鲜红的草莓,金黄的香蕉,橙黄的橙子,还有各种他叫不上名字的欧洲水果,一个个洗得干干净净,摆放在精致的瓷盘里。旁边是一叠叠的点心,有看起来就很甜的奶油蛋糕,有酥皮的牛角包,还有各种曲奇饼干。甚至还有一套银质的茶具,茶壶里还冒着袅袅的热气。
这太诡异了!他们绑架了他,把他像货物一样运到这里,绑住他的手脚,封住他的嘴巴,但是却在茶几上摆满水果和点心,像招待客人一样。这种“正常”和“不正常”的对比,这种表面上的热情好客和实际上的绑架囚禁,形成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违和感。宋稷的目光继续移动。房间的一面墙壁,被一个超大的酒柜整个占据。那个酒柜从地板一直延伸到天花板,高度至少有三米,宽度则覆盖整面墙,酒柜是深色的实木,镶着金边,玻璃门擦得锃亮。里面分门别类地放着各式各样的美酒,红的、白的、黄的,有的装在水晶瓶里,有的装在橡木桶里,标签上写着宋稷看不懂的外文。这更像是一个富人的客厅,一个成功人士的私人会所,而不是一个绑架现场。
宋稷的心脏一点点往下沉。这伙人不是普通的绑架犯。他们有钱,有品味,有组织。这意味着他们更难对付,意味着宋稷逃出去的概率更加渺茫。然后,他的目光定格在靠窗户的那边,那里摆放着一个衣柜,宋稷的瞳孔骤然收缩。那个衣柜……那个衣柜和这个房间的整体风格相比,是那样的格格不入。整个房间都是奢华的、现代的、昂贵的,只有那个衣柜,是那样的破旧,那样的古老,那样的……熟悉。它是深棕色的木质衣柜,表面的油漆已经剥落,露出下面深色的木纹。柜门上布满奇怪的划痕,一道一道,像是被什么动物的爪子抓出来的,又像是被人用刀刻上去的。柜子的右下角甚至缺了一块,露出了里面粗糙的木板边缘。这个衣柜,和宋稷房间里的那款衣柜,是同一时期生产的。宋稷几乎可以肯定。
一样的款式,一样的……不对劲。他房间里的那个衣柜,总是在半夜发出奇怪的声音,总是让他感到莫名的恐惧。而现在,一个几乎一模一样的衣柜,出现在这个绑架他的房间里。这个衣柜为什么会在这里?它和他房间里的衣柜是什么关系?宋稷看着那个衣柜,一股寒意从脚底窜到头顶。那个衣柜看起来是那样的破烂,那样的不值钱,说它“扔到垃圾堆里都不会有人想捡回去”一点都不夸张。但是它偏偏就出现在这个装修豪华的房间里,和那些昂贵的沙发、巨大的茶几、满墙的美酒摆在一起。这不可能是巧合!宋稷的心跳越来越快。他感觉自己正在接近某个真相,某个巨大的、可怕的真相。而那个真相,就藏在那个破旧的衣柜里。
“欢迎来到这里”一个苍老的声音响起,宋稷猛地收回目光,看向声音的来源。在他对面的沙发上,一个年纪稍大的男人正对着他坐着,那是一个看上去五六十岁的男人,一头剪得很短的白发,根根分明,像是钢丝一样。他的眼睛是黑褐色的,很深,看不到底。脸型瘦长,下巴很尖,颧骨高高凸起,皮肤是那种不健康的蜡黄色。宋稷看着他,脑子里不由自主地冒出一个比喻:这个男人,看起来像是一只年纪大了的老鼠成了精。是的,就是老鼠,那种在下水道里生活了很多年,见不得光,狡猾,肮脏,传播疾病的老老鼠。他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平静地看着宋稷,就像在看一件物品,在看一只笼子里的小白鼠。
他是首领,宋稷立刻做出判断,这个坐在主位上的白发老鼠精,就是这伙人的头!或者,至少在这伙人里能说上话!然后,宋稷的目光移到老男人的身边。那里坐着一个黑色长发的女人。女人有着健康的小麦色皮肤,眼睛周围画着浓厚的烟熏妆,黑色的眼影和眼线将她的眼睛勾勒得又大又深,像是两个黑洞。她穿着一身金色的长裙,裙子上缀满闪闪发光的钻石,在灯光下折射出耀眼的光芒。她翘着脚,一只手握着一个高脚杯,慢悠悠地品尝着里面的红酒,红色的液体在水晶杯里轻轻晃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