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看起来像一只被大雨淋湿的小鸡崽。”林兰兰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苦笑,然后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宋稷的头。这个动作来得太突然,宋稷愣在原地,林兰兰的手是凉的,带着雨水,但那一拍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温度。像是在安慰,又像是在道别。“我先回家了!”林兰兰收回手,“明天我会坐飞机回中国。”他的声音恢复了平静,但宋稷听得出那种平静是强撑出来的。“我跟我爸妈商量过了,玛蒂娜这边没有什么亲人,只有一个远房舅舅一家,虽然没有举办婚礼,但既然订婚了,她就是我的妻子。我明天把她的骨灰带来老家安葬。”骨灰这两个字在雨中格外刺耳。宋稷想起来,玛蒂娜的灵魂已经被阿加呶带走,而林兰兰要带着这些骨灰回到中国,把它们安葬在一个宋稷不知道的地方。从此以后,玛蒂娜就躺在那片土地下面,而林兰兰还要继续在这个糟糕的世界里踽踽独行。
“我不在的这段时间,保护好自己。” 林兰兰的声音还在继续。“不要去陌生的地方,不要和陌生人搭话。”他说着这些叮嘱的话,语气像是在嘱咐一个小孩,像是在嘱咐宋稷“下雨记得带伞”、“天冷记得加衣服”。但这些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话,放在这个语境下,却重得像铅。宋稷点了点头,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任何话都是苍白的,任何安慰都是无力的,他唯一能做的就是点头,让林兰兰知道,他听到了,他会照做的。公交车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宋稷和林兰兰同时转过头,那是一辆公交,车身上的灯光在雨中显得朦胧而模糊,像是一只在水底游动的发光生物。它缓缓驶过来,溅起一路的水花,最后停在公交站前。这不是宋稷要坐的那一辆,这是林兰兰的车。
车门打开,雨帘在车门的开合间晃动。林兰兰转过身,走了两步,然后停下来。他回头看了宋稷一眼,那一眼里有太多东西,然后他上车了。车门关闭,公交车在雨中缓缓启动,车灯的光芒在水洼里拖出长长的倒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灰蒙蒙的雨幕里。宋稷一个人站在公交站台上,巨大的孤独感包裹着他。不是新的孤独,是他一直以来的孤独,只是此刻被放大到了极致。林兰兰走了——那个愿意为他挡在怪物面前的人走了。艾玛太太年纪大了——她帮不了他什么忙。没有朋友,没有可以依靠的人,他只有自己,如果不算那些“因为他是马格努斯·菲利克斯才保护他的人”的话。最近的他变得和小姑娘一样,总是敏感,总是动不动就想掉眼泪。宋稷自己都嫌弃自己。他不是这样的人,他以前几乎没有什么情绪波动,像一块木头,像一块石头,像一个没有感情的NPC。或者说他早已习惯用嬉皮笑脸和不着调来掩盖自己内心的自卑和脆弱,但最近——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的脆弱开始在别人面前表现了。开始会因为一些小事想哭,会因为别人的一句话就难过,会站在雨里觉得自己快要被淹死。
宋稷咬着嘴唇,用力到能尝到一点血腥味。他抬起头,让雨水打在脸上,试图用冰凉的触感来压住眼眶里的温热。他在等,他要坐的那辆公交车。然后,他看见了,另一辆公交从雨中出现,缓缓驶了过来。车灯的光芒在雨中划出两道模糊的光柱,像是两只巨大的眼睛在注视着宋稷。最后它停在宋稷的跟前,车门打开,内部的灯光和站台上昏黄的灯光混合在一起,照亮宋稷湿漉漉的脸。宋稷犹豫了,这是去向阮玉学姐的别墅方向的公交车,宋稷知道那个方向,那个他曾经去打扫卫生的地方,那个他可以赚到薪水来养活自己的地方。但此刻,他的脑海里响起了一个声音—— 索菲亚说过,她原本就是要带宋稷去那里的。那里有什么?还是说,那里本身就是索菲亚计划的一部分?
宋稷往后退了两步,他的脚踩进水洼里,冰冷的水渗进他的鞋子,但他没有在意。他只是看着那辆公交车,看着那扇打开的门,看着里面空荡荡的座位。司机骂骂咧咧的声音从车门里传出来,那是一个粗犷的、不耐烦的声音,带着一点奥格斯堡口音的德语。这个声音太日常了,太真实了,太—— 太普通了。在这个宋稷的世界已经天翻地覆的夜晚,在这个他的学长刚刚失去未婚妻的夜晚,在这个他开始质疑自己存在价值的夜晚——还是有人在骂骂咧咧,还是有人在赶时间,还是有人因为宋稷不上车而生气。世界还在运转,暴雨还在下,公交车还在跑。而宋稷站在雨中,站在站台边缘,他的脚还在水洼里,他的手还在滴水,他的衣服已经湿透了贴在身上。
但宋稷在想—— 他在想自己刚才做了什么决定。他往后退了两步,不是逃跑,不是躲避,而是他主动选择了不上去。他必须开始学会警惕,之前他是被动的受害者,怪物来了就跑,被抓住了就挣扎,每天都在等死。他从来没有主动做过任何选择,所有的选择都是别人替他做的——是林兰兰决定救他,是艾玛太太决定收留他,是阮玉学姐决定给他一份工作。但现在,他必须开始学会主动做出判断。车门关闭,司机骂了一句宋稷听不懂的德语,然后公交车启动,从宋稷身边驶过,溅起一片水花,消失在雨幕里。宋稷还站在原地,雨还在下,但不知道为什么,他觉得这场雨好像小了一点,也许是错觉,也许是心理作用。但他确实觉得——没那么冷了。宋稷转身,朝着另一个方向走去,他不知道自己要走去哪里。也许回艾玛太太家,也许找个地方躲雨,也许就一直在雨里走着——但不管怎样,他不会再往那个方向走了。那个方向,有索菲亚,有未知,有危险。现在的他要学会开始躲避危险,因为他答应过林兰兰学长 ,雨继续下着。
宋稷继续走着,而在这场奥格斯堡的雨季里,有一个少年正在主动改变——不是作为审判长马格努斯,而是作为宋稷自己。他在学习,在这个危险的世界里,如何活下去,如何保护自己,如何在没有人保护的情况下,一个人努力的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