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交车在积水奔腾的乡间公路上颠簸了将近四十分钟,终于缓缓停靠在阿德尔斯里德小镇那座孤零零的公交站台旁。宋稷拖着沉重的步伐走下车,轮胎碾过积水溅起的水花沾湿他早已湿透的裤脚。他抬起头,雨丝扑面而来,细密而冰凉,却奇异地让人感到一种清洁的慰藉。天已经完全黑了,浓稠的夜色像一块巨大的绒布,将整个小镇严严实实地包裹其中。只有路边那盏孤零零的路灯还亮着,橘黄色的光芒在雨幕中晕染开来,将飘落的雨滴照得晶莹剔透,如同一串串断了线的珍珠,在灯光中无声坠落。
这是也许宋稷经历过的最长的一天。绑架,战斗,林兰兰的痛苦,他在雨中转身离去的背影。然后是漫长的等待——在另一个公交站,他不知道具体是哪一个,只知道要等很久。浑身湿透地站在那里,雨水顺着头发滑进领口,冰凉的触感沿着脊椎一路蔓延。他看着一辆又一辆公交车驶过,却没有一辆停下。直到某一刻,不知道是第多少辆车,才终于将他带回这里,阿德尔斯里德。这个名字从他心底浮起来的时候,带着一种奇异的踏实感,仿佛只要回到这个小镇,回到艾玛太太的小楼,一切就还没有完全崩塌。
宋稷站在路灯下,仰起头,让雨丝落在脸上,橘黄色的灯光温暖而昏黄,给这个湿冷的雨夜镀上一层不真实的柔和滤镜。远处,阿尔卑斯山的轮廓在夜色中隐约可见,山体如同沉睡的巨兽,沉默地俯视着这片土地。而在那些山峦的更深处—— 宋稷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望向东北方向,那里是阿卡斯雪山。她就在那里,玛蒂娜,那个白发的女孩。可是现在,她的灵魂却被阿加呶带去阿卡斯雪山。宋稷闭上眼,玛蒂娜的脸在黑暗中浮现。那是一张苍白而美丽的脸庞,银白色的长发垂落在肩头,她甚至没能在死前倒在爱人的怀中。这个念头像一根细针,精准地扎进宋稷的胸口,林兰兰在告别,在雨中转身离去。而玛蒂娜,那个三天后就要成为新娘的女孩,此刻却在雪山之中。
宋稷再次睁开眼睛,望向阿卡斯雪山的方向。雨夜中,雪山的轮廓模糊而遥远,但山顶的位置却隐约闪烁着一种奇异的光芒。那不是月光的折射——今晚根本没有月亮——而是一种微弱的、几乎察觉不到的金色光辉,像是有人在雪山的最高点点燃一盏灯,又或者是某种不属于这个世界的东西正在那里苏醒。那光芒太过微弱,若不是刻意去看,根本不会注意到。但宋稷注意到了。他看着那抹金色,心中涌起一种难以名状的不安。宋稷摇了摇头,试图驱散脑海中纷乱的思绪。雨水顺着他的下巴滴落,在领口处晕开一片深色的水渍。他太累了,累到连思考都变成了一种负担。今天发生了太多事,他需要回家,需要洗个热水澡,需要换一身干爽的衣服。然后——
然后他想见凯撒。
这个念头毫无预兆地闯入脑海,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激起层层涟漪。宋稷愣了一下,他站在雨中,路灯的橘光落在他的肩上,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忽然意识到,在他混乱的思绪中,在绑架与战斗、林兰兰的离去与玛蒂娜的死亡的间隙里,有一个念头始终安静地盘踞在心底—— 他想见凯撒。不是“需要”,是“想”。一种单纯的、毫无道理的情绪冲动。就像一个人饿了会想吃饭,渴了会想喝水,累了会想休息——而此刻的宋稷,只想见到凯撒。
这个认知让他感到一阵莫名的慌张。他只能不停地告诉自己,凯撒只是一个朋友,一个住在艾玛太太家的室友,一个有着好看面孔的男人。没有什么特别的,只是因为他们经历过一些事情,共同守护过一个秘密,仅此而已,仅此而已,宋稷深吸一口气,雨水的气息灌入肺腑,冰凉而清新。他最后看了一眼远处雪山顶端的金色光芒,转身朝艾玛太太家的小楼走去。从公交站到艾玛太太家需要沿着一条上坡的小路往上走。这条路宋稷已经走过很多次,闭着眼睛都不会迷路。艾玛太太家是一座典型的巴伐利亚风格小楼,白色的外墙,蓝色的窗框,屋顶铺着深红色的瓦片。小楼前面有一个小花园,长满各种叫不出名字的野花,此刻在雨中低垂着头颅,花瓣上缀满水珠。艾玛太太门前的小花园与外面大路交界的地方有一个小路灯,和镇上路灯的风格一致,都是那种老式的、带着玻璃罩子的圆灯。灯光不算太亮,但橘黄色的光芒足以照亮一半的大路,给雨夜中的行人一点微弱的安全感。
宋稷沿着小路往上走,湿透的运动鞋踩在地面上发出咕叽咕叽的水声,每一步都像踩在自己的疲惫上。他的腿已经酸痛得几乎麻木,那是长期站立和奔跑留下的后遗症。走到花园交界处的时候,他的目光被路灯下的一个身影吸引住。那是一个女人,她举着伞站在艾玛太太的花园门口,一动不动,像是某尊雕塑,橘黄色的灯光从侧面打过来,将她的轮廓勾勒得柔和而模糊——纤细的身形,垂落在肩头的长发,以及那张微微仰起的侧脸。她的目光投向艾玛太太房子的二楼,那里是凯撒的房间。窗帘拉着,从外面什么都看不见,但那个女人就是那样深情地凝望着,像是在等待什么人从窗口探出头来,向她挥手致意。宋稷停下脚步,路灯的光晕在她的伞面上跳跃,雨滴打在伞布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女人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她转过头来,目光正好与宋稷相遇。是瓦伦蒂亚!上一次见到她,是在医生斯图尔特的教堂里,瓦伦蒂亚陪她走过了漫漫长夜里最温暖的那条路,不对不对,上一次见她,是今天早上,她也如同现在这般,打着雨伞,恬静地站在艾玛太太的房子前,只是为了得到凯撒的消息。想到凯撒,宋稷的头就开始发疼,他似乎忘了一件很重要很重要的事情,一件他必须去做的跟凯撒有关的事情!宋稷抬起手捶了捶自己的额头,试图用这种方式让自己想起这件重要的事情!但,一切不过是徒劳,他任何事情都没能想起来,反而自己的头更痛了!宋稷抬起头,路灯之下,瓦伦蒂亚一如既往的美丽,她有一头漂亮的黑色长发,皮肤白皙,眼睛是那种很深的黑色,像是凝固的墨水。她看起来二十岁出头,年轻而绚丽,笑起来的时候脸颊上会浮现两个浅浅的酒窝。此刻,她依旧很漂亮,但不知为何,宋稷觉得她没有初见时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