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稷将那张图片凑到自己跟前。他把脸几乎贴到纸面上,眼睛眯成一条缝,眉头拧成一个深深的"川"字。他的嘴唇微微动着,像是在默读,又像是在临死前做最后的挣扎。那姿势怎么看怎么滑稽——像一个近视八千度的老爷爷在辨认药品说明书,像一个即将参加考试却什么都没背的学生在做最后的挣扎,又像是一个瞎子在照镜子。他甚至还把图片翻来覆去地转了几个角度,仿佛换个方向就能看出什么名堂似的。哈珀教授在一旁看得嘴角微微抽动,库尔特教授的眼睛亮了。那亮光来得如此突然,如此强烈,以至于他那张圆润的脸上瞬间像是被点燃了两盏探照灯——原本眯成缝的眼睛一下子睁开了大半,露出底下那双灰蓝色的眼珠,正灼灼地盯着宋稷手里的那张纸。“你认出来了?”他的声音微微发颤,“这些图案——你认出来了?”
宋稷抬起头,迎上那双灼热的眼睛。他的脑子飞速运转。认出来?认出来什么?他当然什么都没认出来。那些线条乱七八糟的,像是一群蚂蚁在纸上开大会,又像是某个幼儿园小朋友的乱涂鸦。但他刚刚那副装模作样的样子摆得太足了,以至于库尔特教授已经深信不疑。怎么办?硬着头皮说认不出来?可是对方眼里那团火已经烧得那么旺了,他怎么忍心泼一盆冷水上去?毕竟那是一盘五分熟的牛排啊,五分熟。宋稷深吸一口气,他低下头,又看了一眼那张图片。那些线条在近距离下看起来更加混乱了——横的、竖的、弯的、直的、交叉的、缠绕的,乱成一团麻。他盯着那些线条,感觉自己的眼睛都要变成蚊香了。他的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小时候在老家的墙上看到过的涂鸦。村里王大爷家的狗,每天跑到墙角撒尿,久而久之,墙上就留下了一道深黄色的水渍。那水渍的形状弯弯曲曲的,像极了这张图片上的某些线条——尤其是最右边那几条往下弯的,简直和王大爷家墙上的狗尿渍一模一样。宋稷的喉结动了动。他想说谎。但他的良心不允许他欺骗一位请他吃牛排的善良教授。于是他斟酌了一下措辞,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专业而审慎: “这是……”他清了清嗓子,“这是小狗尿尿?”
空气凝固了,库尔特教授脸上那团火像是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冰水,“刺啦”一声,灭了。那双刚刚还亮得惊人的眼睛,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下去,不是渐渐熄灭的那种暗,而是"啪"一下灭掉的那种暗——像是一盏灯被人一刀砍断了电源,灯丝还在微微发红,但光芒已经消失了。库尔特教授愣在原地,足足三秒钟。他的表情变化极其精彩:先是不敢置信,然后是困惑,然后是某种难以言喻的茫然,最后定格在一种宋稷形容不出来的复杂情绪上——像是期待了一整夜的新年烟火,结果被人告知今晚是雨天。他伸出胖乎乎的大手,像是要确认什么似的,又把那叠纸抽到自己面前看了一眼。小狗尿尿,确实怎么看怎么像小狗尿尿。库尔特教授的嘴角抽动了一下,他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出口只是把那最上面的那张纸轻轻抽走,放到了一边,那张纸飘落在桌面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第二张纸出现在宋稷面前。这张纸上也是一张图片,但和第一张不同,这张图片是彩色的——或者说,曾经是彩色的。因为年代太过久远,那些颜色已经褪得差不多了,只剩下一些斑驳的色块,像是被人用橡皮擦过又被阳光晒过的老照片。图片的主体是一块巨石。那石头黑得可怕——不是第一张图片里教堂外墙那种沉稳的黑,而是一种更浓稠的、更深重的黑。黑得像是被墨汁浸透的棉絮,黑得像是深海底部的淤泥,黑得像是某个噩梦里的背景板。那黑色浓得几乎要溢出纸面,在宋稷眼前形成一个黑洞,仿佛他再多看一眼,就要被那黑洞吸进去。石头的形状不太规则,像是从某座山上滚落下来的,又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地底硬生生地顶出来的。它孤零零地立在那里,没有根基,没有依托,就那么直挺挺地杵着,沉默而傲慢。
巨石之后是森林,那森林茂密得可怕,密密麻麻的树木挤在一起,枝叶交叉,藤蔓缠绕,像是一道用植物堆成的墙壁。从树干的颜色来看,那些树木应该是冷杉或者云杉——深绿色的针叶在照片褪色之后变成了某种说不清的颜色,灰扑扑的,像是被什么东西覆盖了一层薄薄的尘土。偶尔从森林深处探出一两棵更高的树,树冠挺立在林墙之上,像是鹤立鸡群。但更多的树被淹没了,只能看见密密麻麻的树顶,在巨石身后形成一片黑压压的波浪。而从图片的一角——左下角,大概只占整张图片的十分之一——可以看到最远处有一座雪山冒出头来。那雪山只露出一个小小的尖峰,白色的山顶在灰蒙蒙的背景里格外扎眼,像是一根从云层里伸出来的白色手指,正指着某个看不见的方向。
宋稷盯着那座雪山。很奇怪,他总觉得这座森林和这座雪山很熟悉。不是"我好像在哪里见过"那种熟悉——那种熟悉他还勉强能解释,比如说在电视上、在照片里、在某本旅游杂志上。但这种熟悉不一样。这种熟悉更加深沉、更加隐秘,像是从骨髓深处渗出来的、已经结痂但从未真正愈合的某种记忆。他之前从未见过这座雪山,从未来过德国,从未踏足过阿尔卑斯山脉,更不可能见过这座森林。但当他看着照片里那片黑压压的树墙,看着那座从云层里探出头的白色尖峰,他的胸口却涌起一股奇异的悸动——不是恐惧,不是兴奋,而是一种更模糊的、更难以言喻的东西,像是梦,但他已经想不起自己做过什么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