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稷皱着眉头,把那张图片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黑石,森林,雪山。森林里看不出什么特别的,雪山也看不出什么特别的。只有那块黑石——他盯着那块黑石看了很久,总觉得那黑色的表面似乎在微微流动,像是某种活的东西。他又看了看那些线条。黑石之上同样刻着密密麻麻的纹路。那些纹路和第一张图片上的不太一样——第一张的线条更像是装饰性的花纹,弯弯曲曲但彼此独立;而第二张的线条则更加连贯、更加复杂,像是某种会流动的符文,从石头的这一端蜿蜒到那一端,像是一条条被刻进石头里的河流。
宋稷把图片推到自己跟前,桌子上的餐盘还摆在那里——不对,是被他推到一边去了。牛排的碎肉,蘑菇汤的残渣,还有那块被他切成三块却只吃了一块的小甜品,全都堆在盘子边上,看起来一片狼藉。宋稷把那张图片放在干净的桌面上,然后把脸凑过去——这次比刚才更近,近得他的鼻尖几乎要贴到纸面上。他的眼睛眯成一条缝,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嘴唇微微噘起,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只正在辨认方向的老乌龟。他看了很久。久到哈珀教授忍不住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久到窗外的天色似乎暗了一点点,久到宋稷自己都开始怀疑人生。最后,他抬起头来,他的表情比刚才更加审慎了——如果说刚才说"小狗尿尿"时他还有三分把握的话,那这次他连三分把握都没有了。他的底气已经用光了,只剩下一堆用来打肿脸充胖子的残渣。 “这是……”他的声音比刚才轻了三分,“这是,小猫尿尿?”
库尔特教授刚刚才燃起一点点小火苗的眼睛,又灭了。这次灭得更彻底。那不是刚才那种被人泼了一盆冰水的感觉,而更像是——宋稷想了想——更像是你划亮一根火柴,刚举起来准备许愿,结果一阵妖风吹来,连火柴带手指头一起给你吹没了。库尔特教授盯着他,那双眼睛里的光芒一点一点地消退下去,像是被某个隐形的开关一点一点地拧小了。他那张圆润的脸上写满失落——不是那种"被朋友放了鸽子"的失落,也不是那种"彩票没中奖"的失落,而是一种更深的、更沉痛的失落,像是一个考古学家在沙漠里挖了三十年,终于挖到了一座古墓,结果打开棺材一看,里面躺着的不是法老,而是一具塑料模特。他颓然地将背靠回椅子里,那动作轻柔而无力,像是一只被雨淋湿了毛的胖猫,不愿意动弹,也懒得动弹。他的整个身体都软了下去,肩膀塌了,脖子缩了,整个人仿佛在短短几秒钟之内老了一百岁。
宋稷看着他的样子,心里有点过意不去。 “那个……”他小心翼翼地开口,“我可能看不太清楚……” “没事。”库尔特教授有气无力地摆了摆手,“不是你的问题。”他的声音听起来沙哑而疲惫,像是一个说书人讲了一整天的鬼故事,结果听众全都睡着了。他伸出胖乎乎的大手,将最上面那张印着“小猫尿尿”的纸抽走。这次他没有放到一边,而是直接放进那叠纸的最底下——仿佛在说:这张纸从此与我无缘,我们相忘于江湖吧。
第三张纸上没有再出现图片,取而代之的,是一首诗。库尔特教授把这张纸翻过来,推到宋稷面前。纸上的字迹是印刷体,整整齐齐地排列着,一行一行,德语字母在灯光下泛着微微的黄色光泽。那是一首宋稷认识的诗,是德国诗人约翰·沃尔夫冈·冯·歌德所著的《野蔷薇》,这是一首富有哲理的诗歌。以少年与野蔷薇的对话展开,少年想要采撷野蔷薇,而野蔷薇则表示要刺他,让他永远不会忘记。诗歌通过野蔷薇的反抗,表达了对自由和独立的追求,以及对强行侵犯的反抗精神。“蔷薇蔷薇红蔷薇,荒野上的小蔷薇。少年说我要采你,荒野上的小蔷薇。蔷薇说我要刺你,让你永远不会忘记,我不愿意被你采折”。约翰·沃尔夫冈·冯·歌德,德国最伟大的诗人之一,连宋稷这种德语半吊子都知道他的大名。但诗的内容……宋稷看了一遍,没怎么看懂。不是因为德语水平不够,而是因为那些词组合在一起之后,形成了一种他说不清道不明的韵律——像是一首摇篮曲,又像是一曲挽歌,读起来的时候,舌头总是忍不住要在某些音节上打转。 “请念一下。"”库尔特教授的声音从对面传来,低沉,平静,听不出什么情绪。但宋稷注意到,那支录音笔的红色指示灯亮着,正静静地对着他。他清了清嗓子。
“Junger Mensch, / wilt du mich denn non?
Sah ein Knab' ein R?slein stehn, / R?slein auf der Heiden…
Sah ein Knab' ein R?slein stehn, / R?slein auf der Heiden, / war so jung und morgensch?n…”
他的声音在安静的角落里回荡着。那些词从他嘴里涌出来,一句接一句,磕磕巴巴的,像是一个刚学说德语的外国人在念课文——事实上他确实是在念课文。德语单词在他舌头上打着转,有些词他知道怎么发音,有些词他拿不准,重音该在前还是在后他也吃不准。每一句话他都要先在脑子里想一想:这个字母该发什么音?那个组合是什么意思?然后才敢小心翼翼地把它吐出来。那感觉就像是在一条漆黑的隧道里摸索着往前走,每一步都要先伸手探一探,生怕前面是悬崖。
“Warp es morgen, / wilt du mich nicht leiden…”
他念到一半,额头上的汗就冒出来了。
那不是普通的紧张导致的出汗。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从他的身体深处往外爬,一点一点地爬到皮肤表面。那些汗珠细密而密集,像是一层薄薄的露水,在他额头上凝结成一层湿润的薄膜。他的喉咙开始发紧。奇怪。他的德语发音一直都很正常,更不至于影响交流。可就在刚才念那几个词的时候,他的舌头却莫名其妙地打了好几个结——不是因为他不认识那些词,而是因为他发出的某些音节,连他自己都觉得陌生。那些音节带着一种他从未在德语里听到过的腔调。不是英语口音,不是法语口音,也不是任何一种他认识的口音。那是一种更古老的、更悠远的腔调——像是从某个很深很深的地方传来的回声,穿过时间的隧道,穿过无数代人的嘴唇,最终落在了他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