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多几只怪物和二十多只阿加呶混战在一起。怪物的舌头像鞭子一样在空中飞舞,缠绕、拉扯,每一下都带着腐蚀性的黏液。它们的嘴里在不停地往外喷吐着绿色的黏液,像一把无差别扫射的机枪,不分敌我,不分前后,不分左右——只要是有生命的东西,只要是在它面前晃动的东西,只要是在它攻击范围内的东西,就喷射绿色黏液。而那些被黏液喷中胸前红宝石的阿加呶,身体便开始融化。阿加呶的攻击更为凌厉,它们不发声,不嘶吼,不咆哮。只是沉默地挥动着自己长长的、尖利的手指,像一把把利剑刺入怪物。有的阿加呶用利爪从怪物胸前撕下一张完整的人脸,那人脸在阿加呶的掌心挣扎着,五官扭曲,嘴张着,却发不出声音,不一会儿就变成一堆黑色的灰烬,被雨水冲散。
有的阿加呶拽住怪物的舌头,将其连根拔起——那舌头很长,比怪物的身体还长,从嘴里拔出时带着一连串的绿色黏液,像一串被拉出的珍珠项链。怪物在失去舌头后开始疯狂地扭动着自己的身体,像一条被砍了头的蛇,身体还在动,还不知道自己已经死了。有的阿加呶更为凶狠。它们拽住怪物的舌头,用自己长长的、坚硬的手指直接刺入对方胸前最大的那张人脸。阿加呶的手指刺入那张人脸时,还在露出怨毒笑容的面孔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撕裂,绿色的脓水从五官中涌出来,像是眼泪,像是鼻涕,像是耳朵里流出的脓液。怪物发出一声人类女人的尖叫,随后如同泄了气的气球,萎缩瘫软,变成了一具女性腐尸。
宋稷扭头看向路灯。男人高高地站在路灯的横杆上,姿态高傲,俯视着下面这场混战。他的衣服被风吹得微微扬起,雨水在他周围自动分开,没有一滴能沾到他的身上。几只阿加呶试图扑向他,四肢弹跳起来,冲向高空,像几支离弦的箭。男人只是轻轻一摆手,像在赶走一只烦人的苍蝇,又像在拨开一根碍事的树枝。扑向他的那几只阿加呶被打飞到数十米远,身体在半空中翻滚几圈,重重地摔在地上,砸出几个深深的坑,积水四溅,泥水飞起。“你这样的人,和那个贱民一样,都不配活在这个世界!”男人缓缓说出这句话。冰冷的语气之中有着帝王般的威严。而那古老的发音,又似乎是来自两千多年前。
宋稷胸前的雨滴凝聚成一条透明的尖锥,如同冬天屋檐上挂的冰柱,尖端锋利,在路灯的照射下闪着冷冷的、刺眼的光。那雨锥从那些落在他身前的雨滴中,一点一点地长出来,雨锥穿过宋稷受伤的皮肤,刺破血管,刺破肌肉,刺破筋骨,直直地扎进他的心脏。宋稷的心脏似乎是被冰冻起来,他的心跳在减慢,像一台电量快要耗尽的机器,在艰难地做最后的搏动。眼前的景色越来越模糊。路灯的光晕从一团一团、橘黄色的花朵变成了一片一片、灰蒙蒙的雾。那些在雨中奔跑、翻滚、咆哮、嘶吼、战斗、挣扎、死去的东西,都变成了一个个模糊的、分不清是阿加呶还是怪物的影子。那些声音也越来越远,越来越小,像隔了一层厚厚的玻璃,像隔了一堵厚厚的墙,像隔了一个世界。就连雨水落到他身上和脸上的冰冷的感觉也消失了。他感觉不到冷,感觉不到疼,感觉不到自己的身体,感觉不到自己的心跳,感觉不到自己的呼吸。他的意识一点一点地消散,像沙漏里的沙,一粒一粒地往下掉,从有到无,从满到空。
“妈妈,你看,那里有烟花!”宋稷坐在吊脚楼司檐上的木凳上,两条腿晃来晃去,小手兴奋地指着对面山上。那木凳很旧,凳面磨得光滑发亮,四个角都磨圆了,边缘还有一道细细的裂缝,像是被雨水泡过、又被太阳晒干、反反复复许多年留下的痕迹。他的脚够不到地面,悬在半空中,脚上穿着一双半新的布鞋,鞋面上绣着两条稻穗,稻子已经有点模糊,是他母亲一针一线绣的,因为他的母亲叫他小禾,说他是稻田里等待丰收的青色的稻禾。对面山上住着的那一对老人正在放烟花,那些烟花不大,是那种过年时小摊上就能买到的那种烟花,几块钱一盒,一根手指那么长、点燃后“咻”的一声冲到半空,炸开成一朵小小的、五颜六色的花,最后转瞬即逝。此时此刻,烟花一朵接着一朵,红的,黄的,蓝的,紫的,在黑漆漆的夜空中亮一下,暗一下,亮一下,暗一下。
他母亲将洗干净的碗摞在碗柜里,碗和碗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叮叮当当的声响,像一首没有谱子的、随性的、但就是让人听了觉得心安的曲子。她把最后一只碗放好,把手在围裙上擦了两下,往司檐走来。她踩在老旧的木地板上,发出细微的“吱呀吱呀”的声响,她的语气温柔又慈祥,像冬天的阳光,像春天的风,像是一个在跟自己的孩子说话时、自然而然就会流露出来的温柔和慈祥。“哪里有烟花?妈妈也看看。”“那里,那里。”宋稷指着对面山上的一对老人,声音又脆又亮,像一只快乐的小鸟在歌唱,又像一个在跟妈妈分享自己发现了什么好东西的孩子。他的手伸得很直,手指努力地指向那个方向,半个身子都探出了司檐,整个人摇摇欲坠的,但他浑然不觉。
宋稷完全没有注意到,自己母亲脸上的笑容凝固了,像一面结了冰的湖,她转过头,看向不过五六岁的宋稷,动作僵硬,像一台生了锈的机器,她脸上的皮肤开始如同墙上的斑驳一般慢慢掉落,一块一块地掉落,像干涸的河床,像龟裂的土地,像一幅被挂在那里太久、被风吹了太久、被雨淋了太久、被太阳晒了太久的画,开始从墙上脱落、从画布上剥落。皮肤掉下来之后,露出的不是血肉,不是骨头,而是一片黑色的、深不见底的的空洞。
她开始痛苦地跪在地上,膝盖砸在老旧的木地板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她抱住小宋稷,手臂紧紧地箍着他,像一只要把自己孩子藏进身体里的母兽。她的眼泪从眼眶里涌出来,滚烫的像刚烧开的水,浇在宋稷的肩上和背上。“不是的,不是的。你是我的孩子,你是我的孩子!”她痛哭着,声音沙哑,像被什么东西撕裂了,从灵魂里硬生生地拽了出来、拽出来的时候还带着血肉。
不过四五岁的小宋稷惊恐地看着自己的母亲在自己的怀中慢慢变成一堆碎片。不是像玻璃那样“哗啦”一声碎掉的,不是像瓷器那样“啪”地一下摔碎的,而是像被什么东西从内部瓦解,从骨头开始散架,从肌肉开始脱落,从皮肤开始剥离,一块一块地,一片一片地,一截一截地,往下掉。她的身体越来越小,越来越轻,一道温暖的光从碎片之中射出。那光不刺眼,不灼热,很柔和,像母亲望向宋稷时的目光。那光从小宋稷的脚下升起来,从那些碎片中升起来,从那些黑暗的、空无的地方升起来,包裹住他,缠绕住他,把他从那堆碎片中、从那片黑暗中、从这个正在瓦解的世界中,一点一点地拉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