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斯坦斯主教对着隔壁说，像在跟一个迷了路的孩子说话，又像在跟一个找不到方向的大人说话。“年轻的女士，生活总是苦难的，但你没必要承受你不该承受的苦难。离开那个让你痛苦的男人，你会见到主所说的——世界万物，如缕如丝。”他的声音里有劝慰，也有安抚。年轻的女人在隔壁用惊喜的语气说着感谢天主的话，似乎她没有意料到她的主真的会回应她这个虔诚的信徒。

德斯坦斯主教推开眼前的门。那门是普通的木门，白色的，漆面有些脱落，把手是铜的，擦得锃亮。宋稷跟着他走了出去，这才看清楚——原来他们在一个祷告室里。祷告室不大，方方正正的，大概十来平方米。地上铺着深色的木地板，踩上去发出轻微的“咚咚”声。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十字架，木头做的，黑色的，耶稣垂着头，表情痛苦，身体瘦削，肋骨一根一根清晰可见。十字架下面是一排排长椅，深色的，木头的，坐垫是红色的绒布，有些年头了，边角磨损得发白，起了细细的毛球。

走出祷告室，转了几个弯，他们来到大厅。宋稷一眼就认出来，这里是圣安娜教堂的大厅。他来过这里，在开学第一天，在被阿加呶追杀的那个夜晚，在被凯撒从死神手里救回来的时候。高高的穹顶，彩色的玻璃窗，金色的祭坛，巨大的十字架，一排排整齐的长椅，还有那个总是站在角落里、穿着黑袍、脸上没有表情、像是从来就没有存在过的老神父。而此时，一个男人西装笔挺地坐在大厅的长椅之上。他抬头目不转睛地盯着天主圣子的雕像，一头耀眼的银发在烛光下闪着光芒，梳着顺滑的背头，一丝不苟地贴在头皮上，油亮亮的。他的西装是深灰色的，剪裁合体，衬得他肩宽腰窄，内里是一件浅蓝色的衬衫，领口系着一条暗红色的领带，打着一个精致的温莎结。

是德洛特斯校长！

德洛特斯从长椅上站起来，拥抱德斯坦斯。他的动作很自然，很亲切，像是在拥抱一个很久不见的老朋友，又像是在拥抱一个他一直在等的人。“亲爱的，在黑狱有没有遇到什么麻烦？”他的声音很温柔，是宋稷从未见过的温柔。德斯坦斯不动声色地悄悄推开德洛特斯。那个动作很轻，很隐蔽，如果不是宋稷离得近、眼尖、一直在看着他们，他可能都不会注意到。德斯坦斯似乎很抗拒对方这个热情的拥抱——不是讨厌，不是反感，而是一种说不清的、像是“我们不该这样”“这不是我们应该做的”的抗拒。他的表情依旧慈祥。

德洛特斯似乎已经预料到对方这个反应。他并没有生气，脸上没有失望，没有尴尬，没有任何宋稷预料到的负面情绪。他只是顺势搂住对方的肩膀，那只手搭在德斯坦斯的肩上，轻轻地。德斯坦斯说，“确实遇到了一点小麻烦。”他顿了顿，转过头看了一眼宋稷，那双浅灰色的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那就是这位小朋友的问题太多了。”德洛特斯笑开，他侧过头看向德斯坦斯主教身后的宋稷，那双血红色的眼睛里，是宋稷少见的慈祥，他温柔地说，“走吧！我送你回家。”宋稷乖巧点头，像是一个在听大人话的孩子。

德斯坦斯突然问，声音里带着一丝困惑，“现在已经到晚上了？”他转头看向教堂顶部的大摆钟。那钟很大，圆圆的，白色的表盘，黑色的指针，金色的刻度。时针指向九，分针指向三，秒针一圈一圈地走着，发出“嗒嗒嗒”的声响，像某种古老的计时器。随后他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似乎是发现了什么问题，“确实是晚上。”德洛特斯回答，“不过亲爱的，你在黑狱之中到底经历了什么？因为这已经是第三天的晚上。”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担忧。

德斯坦斯主教收起笑容，他的脸色微变，但他很快神色恢复如初。他说，声音恢复平时的温柔和慈祥，“你赶紧带着小朋友回家吧，我想艾玛太太一定是等着急了。”他将身后的宋稷推向德洛特斯校长，紧接着他用温柔地语气叮嘱宋稷，“跟着大人回家吧。以后不要乱跑，尤其是在现在这个特殊的时期。”他没有说“特殊时期”是什么，宋稷也没有问，他点了点头，表示“我知道了”。

宋稷对德斯坦斯主教的救命之恩表示感谢，德斯坦斯主教则是表示，无论对方是谁，他都会去救他。毕竟这是在圣安娜教堂的领域内，他不会让任何一个无辜的人出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