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稷在见到德斯坦斯主教的第一面时,就觉得,年纪轻轻就能当上圣安娜大教堂的主教,一定是天资过人的。得是那种从小就聪明绝顶、过目不忘、出口成章、五岁就能背完整本圣经、十岁就能用拉丁语和主教辩论、十五岁就被教皇亲自任命为圣安娜大教堂主教的天才。如今他看向德斯坦斯主教,只觉得对方的背影很沧桑——不是老人家的那种沧桑,不是岁月在脸上刻满皱纹、头发花白、背驼了、腿弯了的那种沧桑,而是活得太久、久到什么都见过、什么都经历、什么都承受过、什么都放下过、只剩下一副躯壳还在行走、还在说话、还在微笑。
难怪德斯坦斯主教每次都露出宋稷他二姨姥姥才有的慈祥微笑。那种笑不是年轻人可以露出来的笑,而是那种活了很久很久、见过了很多很多人、送走了很多很多人的笑。现在宋稷才隐约感觉到,他可能比宋稷的二姨姥姥的二姨姥姥还大好多倍。
再往前走几步,宋稷突然听见一群人大声说笑的声音。听起来有男有女,有高有低,有的粗犷,有的清脆,有的在说,有的在笑,有的在争论什么,像是在聚餐,像是在开派对,又像是只是一群朋友聚在一起、随便聊聊。宋稷以为出口到了,他兴奋地走过去,他在这里面待了太久太久了,久到他已经快要习惯这片黑暗、这种安静、这股腐臭。他迫不及待地想要走出去,想要见到人,想要听到那些大声说笑的声音,想要回到那个有温度、有声音、有光、有空气、有生命的世界。
德斯坦斯主教一把抓住他。那只手很有力,把宋稷钉在原地。同时他示意他不要出声,手指压在嘴唇上,做了一个“嘘”的动作,动作很轻,但意思很清楚:不要说话,不要出声,不要发出任何会被那边听到的声音。他们俩就那样悄无声息地走了过去。脚步放得很轻,呼吸放得很慢。德斯坦斯主教走在前面,宋稷跟在他的身后,像一只跟着母鸡的小鸡,走出去很远,远到那些说笑的声音已经听不见了,远到宋稷觉得自己的耳朵里只剩下德斯坦斯主教的脚步和自己的呼吸,他才迷惑地问起来。“我们刚刚为什么不从那里出去?我觉得刚刚有人说话的地方肯定有一个出口。”
宋稷的直觉告诉他,有人的地方就有出路,那一定是出口。德斯坦斯颇有深意地说,“那里虽然有出口,但不是每一个出口外面都是安全的。”宋稷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他其实没太听懂,但他不想再问了。他随着德斯坦斯主教又走了一段路。这次他确确实实看见了一扇门——一扇破旧的木门,门板是深色的,漆面斑驳,把手是铁的,生了锈。门把手上挂着鲜艳欲滴的玫瑰,真真切切、开得正盛,它们插在门把手上,像一封红色的、柔软的信。一阵布谷鸟的叫声从里面传来,“布谷、布谷”,但德斯坦斯主教还是无视了这个门,选择往前走去。他的脚步没有停,他的头没有回,他的眼神没有在那扇门上停留哪怕一秒钟。
宋稷经过木门时,玫瑰的芳香沁人心脾。那种香是真正的、属于花的、带着露水、带着泥土、带着清晨的阳光和傍晚的微风、带着生命的气息的香。那香味钻进他的鼻腔,弥漫在他的肺里,让他觉得自己好像不是在这条黑暗的、阴冷的、充满了腐臭味的甬道里走着,而是在一个开满了花的、阳光明媚的、有鸟鸣、有微风、有花香的花园里散步。
等两人走过一段路,宋稷再次开口问道,“为什么不从刚刚的木门出去?难道那木门的外面也有危险吗?”他想了想觉得不对——如果有危险,德斯坦斯主教应该会像之前那样抓住他,示意他不要出声,悄无声息地走过去。但他没有。他只是无视了那扇门,像没有看见一样走了过去。德斯坦斯淡淡回他,“没有危险。只是我打不开那扇门。”宋稷满脸问号。您老人家这么厉害都打不开?那谁能打开?德斯坦斯主教好似知道宋稷接下来要问什么,他先开口,“这个世界上只有两个人能打开那扇门。一个是审判长马格努斯,一个是那个与马格努斯签订契约的魔鬼。”
宋稷心想:得,说了和没说一样。这俩人出现在这里的可能性无限接近于零。一个死了两千多年,另一个被打入了地狱,据说还没死透,但又没完全活过来,躺在某个不知名的地方,像一具没有灵魂的躯壳。前方的德斯坦斯主教突然停下脚步。他站在一堵墙的前面,不动了,只是站在那里,像一尊雕塑。宋稷停下来,仔细听。外面是一个女人的祷告声,带着一种绝望,她在说,主啊,求你让他离开我,求你不要再让他伤害我了,求你让我有勇气离开他。德斯坦斯主教将手放在石壁上,闭上眼睛,嘴唇微动,嘴里念了几句晦涩难懂的咒语。
黑灰色的石砖在宋稷的眼皮子底下缓缓变成一扇木门。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像一幅画慢慢被另外一幅画浸染、原先的图案渐渐褪色、新的图案渐渐浮现。石砖的颜色从黑灰变成了深棕,边缘变得圆润光滑,表面出现了木头的纹路,一条一条的,像河流,像血脉。门把手从石头里长出来,铁的,生了锈,握在手里冰凉的,有些硌手。这扇门和之前插着玫瑰的那扇门一模一样——同样的高度,同样的宽度,同样的颜色,同样的质地,同样的门把手,同样的年代感。只是门上光秃秃的,没有鲜花,只有生锈的门把手。德斯坦斯主教轻轻一推。木门被打开了,没有发出“吱呀”的声响,没有发出任何声响,安静得像一扇被风吹开的门。
映入眼帘的是一个非常狭窄的空间。四周都是用木板围成的,窄得只够一个人通过,窄得宋稷觉得自己的肩膀会蹭到两边的木板,窄得他觉得自己像是一条被塞进了一个太小的盒子的鱼。德斯坦斯主教走了进去,宋稷跟在他的身后,他的肩膀没有蹭到木板,他的衣服没有刮到木刺,他安安稳稳地走了过去,什么都没有碰到。等到宋稷随着德斯坦斯主教走出去,他才发现对方手中的镇魂灯不知何时已经熄灭了。那盏灯之前一直亮着,在黑暗中亮着,不灭不摇,像一颗不会熄灭的星星。但现在它灭了,黑色的火焰消失了,它被握在德斯坦斯主教的手中,像一件普通的、没有生命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