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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主教德斯坦斯·奥雷利乌斯(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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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稷的底气消失得无影无踪,像一只被戳破的、泄气的气球。他整个人蔫了下去,声音也低了,“我觉得她对我应该是没有感情的,甚至说,一点好感也没有。”他嘴上这么说,心里也知道这是事实。瓦伦蒂亚对他笑过,对他温柔过,对他轻声细语过,但那些笑容、那些温柔、那些细语,和看凯撒时的眼神比起来,轻得像一片羽毛,薄得像一张纸,淡得像一杯兑了太多水的糖水,尝不出甜味。

马格努斯接着宋稷的话说,“我当时也是处于你这样的处境。”他看向宋稷,嘴角微微弯着,在微笑,但宋稷不忍心对上那样的眼神。那双浅棕色的眼睛里,满是遗憾——不是那种浓烈的、撕心裂肺的遗憾,而是一种淡淡的、轻轻的、像是一层薄雾笼罩在湖面上的、怎么也散不开的遗憾。那遗憾不浓厚,但让人看了就觉得心里发酸,眼眶发涩,想替他难过,又不知道从何难过起。

宋稷将目光移向窗外,原本还灰蒙蒙的天空,此刻阳光明媚,对面小教堂的顶上,金色的琉璃瓦片反射出刺眼的光芒。那光很又亮又热,像是要把人的眼睛灼伤。他不知道多久没见过这样的阳光了,在这样的梦里,在那些灰蒙蒙的、下着雨的、永远也等不到晴天的日子里,这样的阳光奢侈得像一个不会兑现的承诺。“阳光多好呀!”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感慨,“我自从来了这里,从来没有见过像现在这样明媚的阳光。现实中,总是潮湿的大雨。”他想起奥格斯堡那些没完没了的雨,想起那些湿漉漉的街道、积水的路面、被雨水泡得发白的脚趾、永远也晒不干的衣服。他觉得自己快要发霉了,从骨头里往外长霉,从脚底往上蔓延,一直长到头顶,长成一片灰蒙蒙的、湿漉漉的、永远不会干枯的青苔。

马格努斯点头表示赞同,他走到窗边,也看向窗外那片刺眼的阳光。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回忆一段很遥远的、快要被遗忘的时光。“其实在我小时候,这里很少下雨。基本上每天都是如此灿烂的阳光。只是后来,当那些东西存在以后,我便很少能够见到晴天,很少能够见到如此炙热的阳光。”他没有说“那些东西”是什么,但宋稷知道,是那些杀死他、又让他重生、又杀死他、又让他重生、反反复复折磨了他两千多年的东西。

话毕,马格努斯离开窗边,走到那把黑色的小木槌面前。他伸出手,修长的手指轻轻抚上槌头,指尖沿着那些金色的纹路缓缓移动,像在抚摸一个老朋友的脸。“你不能拿起我的审判之槌,是因为你还是宋稷,而不是马格努斯·雷加。”他的语气像在说一件很无奈的事情。宋稷注意到那些从小木槌金色纹路中溢出来的光芒正在消失。它们慢慢地收了回去,从亮到暗,从刺眼到柔和,从无处不在到缩成一条线、一个点、一粒微不足道的灰尘。木槌恢复了原来的样子,漆黑的,安静的,沉默的,像一个什么话都不想说、什么人都不想见、什么事都不想管的老头。

马格努斯突然语气严肃地说,声音里的温柔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不容置疑的、像是命令的东西。“你是时候该离开了。我们还会再见的。”他扭过头,目光严肃地看向宋稷。那双浅棕色的眼睛里,没有了温柔,没有了笑意,没有了遗憾,只有一种认真的、郑重的、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情的目光。剧烈的疼痛犹如刀割一般从宋稷的脖子间传来。像有人拿着一把锋利的刀,从他的脖子上划过去,从左边划到右边,从皮肤划到肌肉,从肌肉划到血管。那疼来得太突然,突然到他的大脑还没来得及反应,他的身体已经做出了回应——他的手已经抬了起来,已经摸上了脖子,已经触碰到了那个让他疼得想叫、想逃跑的东西。

宋稷下意识抬手摸向脖间疼痛的位置。指尖触到一个冰冷的、坚硬的东西。它很凉,凉得像是从冰箱里拿出来的,又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下挖出来的,带着一股说不清的、让人后背发凉的寒意。黑暗从四面八方袭来,完全遮住了来自窗外的阳光。像有人拉上一道厚重的黑色的幕布,把整个房间、整个世界、整个天地都罩住,什么也看不见了。宋稷惶恐地往后退,试图将那令人不舒服的触感甩开。他的身体往后仰,他的头往后靠,他的脖子往后缩,像是被什么东西咬住了、想把它甩掉、但它咬得很紧、怎么甩也甩不掉。

宋稷的头撞上一个东西。那一下撞得很重,撞得他头晕眼花,眼前直冒金星,耳朵里嗡嗡作响,脑子里像有一万只蜜蜂在飞。那触感不是墙壁的冰冷,不是木板的坚硬,而是一种温热的、柔软的、带着体温的、像是什么活的东西的触感。他伸手摸过去。那是凯撒光滑柔软的脸,那轮廓他太熟悉了,在梦里摸过无数次,在那些他想不起来、但身体替他记着的画面里,摸过无数次。

他还在圣安娜教堂下的地下甬道里,从未离开过!

宋稷一手捂住自己的脖子。掌心下面有温热的液体在往外渗,黏糊糊的,顺着指缝往下淌。那不是汗,是血。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血腥味,混着一股无法言说的恶臭。那种恶臭不单单是动物尸体腐烂产生的那种臭,而是一种像是从地底下、从坟墓深处、从地狱的最底层往上涌的恶臭。那气味钻进鼻腔,每呼吸一口都觉得恶心,每呼吸一口都想吐。

宋稷虽然眼睛看不见,但他能感觉到。在周围的黑暗之中,有许多怪物在蠢蠢欲动。不是用眼睛看到的,不是用耳朵听到的,而是从皮肤上感觉到的——那些看不见的目光落在他的身上,像一根根冰凉的针,密密麻麻地扎进他的皮肤里,扎进他的骨头里,扎进他的心脏里。他在黑暗中摸索着凯撒的身体,手从上往下摸过去,从他的脸摸到脖子,从他的脖子摸到胸口,从他的胸口摸到腹部,从他的腹部摸到腿。他怕有怪物趁他不注意袭击了凯撒,在他昏迷的时候,在他什么都不知道的时候,在他的身体还温热但已经没有知觉的时候。

幸好,没有什么明显的伤口!

宋稷将他扶起来,把他的手臂搭在自己的肩上,弯下腰,用力把他背起来。凯撒的身体很轻,轻得不正常,轻得像一袋被抽走大半空气的棉花。他的头垂在宋稷的肩窝里,呼吸很浅,浅到宋稷要侧过耳朵才能感觉到他还在喘气。如今他看不见眼下的形势,不知道对方到底长什么样,不知道有多少只,不知道它们藏在黑暗的哪个角落,不知道它们什么时候会扑上来。但他能感觉到——对方似乎在忌惮着什么。不是忌惮他,他一个瞎了眼的、受了伤的、背着一个人、连武器都没有的废物,有什么好忌惮的。它们在忌惮别的什么,也许是凯撒,也许是凯撒身上的什么东西,也许是他脖子里流出来的血。不过这并不能阻止它们对鲜血的渴望。他脖子上的伤口就是最好的证明,鲜血的气味流进这条黑暗的甬道,流进那些潜伏在黑暗中的、饥肠辘辘的、闻着血腥味就躁动不安的怪物们的鼻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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