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稷睁开眼睛，眼前是凯撒睡熟的面孔。那张脸离他很近，近到他能看清他脸上每一个细微的毛孔，近到他能数清他有多少根睫毛。白嫩的皮肤，细腻得像是一块被打磨过的、温润的玉石，没有一点瑕疵，没有一丝皱纹。长长的眼睫毛卷起，浓密得像一把小扇子，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浅浅的、细细的阴影。他的嘴唇微微张开，有些红肿，像是被人吻过很多次，又像是被人咬过很多次。细长洁白的脖子上都是密密麻麻的红印，从耳根一直蔓延到锁骨，从锁骨一直蔓延到衣领遮住的地方。

宋稷将凯撒搂进怀里，赤裸裸的肉身相互靠近，没有衣物的阻隔，没有布料的遮挡，只有皮肤贴着皮肤，心跳贴着心跳。宋稷感受到来自凯撒身上冰冷的温度——那种冷不是冬天的冷，不是雨水的冷，而是一种更深层的、更本质的、像是从骨头里往外冒的、像是一座永远不会融化的冰山的冷。那种冷让宋稷打了一个寒颤，但那个寒颤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一种说不清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的身体里被点燃了的、又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的记忆深处被撬开了一道缝隙的、让他既想靠近又想逃离的感觉。

宋稷将下巴放在凯撒一头乱糟糟的黑发之上。那些发丝是柔软的，痒痒的，蹭着他的皮肤，像无数只在轻轻挠他的小猫。他的头发上有一股淡淡的、玫瑰混合着松针的香味，怀里的凯撒睡得很熟。他的呼吸很轻，很匀，像一片在微风中轻轻摇晃的叶子。他的睫毛微微颤动着，像蝴蝶在梦中挣扎着扇动翅膀。他的嘴角微微翘着，像是在做一个很美的梦。宋稷想，若是睡美人有真实的原型，那么她一定长成凯撒这样——不是那种甜美的、温柔的、让人想要保护的美丽，而是一种更高贵的、更疏离的、让人只敢远观不敢亵渎的、像是一朵开在悬崖边上的、只可远观不可采摘的花。

宋稷环顾四周，这是一个简单的小木屋，大概只有十几平方米。木头的墙壁，木头的天花板，木头的桌椅，木头的窗户，一切都透着一种朴素的、不事雕琢的、像是与大自然融为一体的气息。木屋的边上放着一只床——就是他躺着的这张，木头的框架，厚实的床垫，白色的床单，棕色的毯子。他与凯撒赤裸裸地躺在床上，两人紧紧相拥在一起，身上只搭了一件棕色的毯子，毯子很薄，遮不住什么，也遮不住他们之间那种说不清的、让人脸红心跳的东西。

若是换作平时，宋稷一定会尖叫。一定会从床上弹起来，一定会抓起毯子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一定会脸红耳赤地解释“这不是你想的那样”“我们什么都没做”“我们只是睡在一起而已”。但是此时的他却觉得一切都是那么的顺其自然，好像他本来就是应该躺在这里的，好像他本来就是应该抱着凯撒的，好像他们本来就是应该这样的——像相处多年的恩爱夫妻一样。

房间的另外一个角落是一个炉子，铁铸的，黑色的，上面放着一个老旧的水壶，水壶的盖子已经歪了，壶身上有一层薄薄的、灰蒙蒙的灰尘。还有一些饼，不知道是用什么做的，金黄色的，圆圆的，叠在一起，像一座小小的、金色的山。

透过窗户的缝隙，阳光斜斜地照射进来，洒在他的脸上。外面的樟树长成参天大树，树干粗壮，树皮深褐，枝叶繁茂，像一把撑开的、巨大的、绿色的伞。几只小松鼠在树枝上跳来跳去，毛茸茸的，尾巴翘得高高的，像几只快乐的小精灵。不知名的树藤顺着参天大树往上爬，紧紧地缠绕住粗壮的树身，一圈一圈的，像一条温柔的、不会咬人的蛇。随后开出几朵白色的花来，花瓣小小的，薄薄的，在阳光下几乎是透明的，像一片一片的、会发光的羽毛。那些花在风中轻轻摇晃着，像是在跟这个世界打招呼，又像是在炫耀自己的生命力。

怀里的凯撒动了动，他的身体微微地、轻轻地蹭了一下，像一只在睡梦中翻身的小猫。他的睫毛颤了颤，然后慢慢地、一点一点地睁开了。那双黑色的眼睛望向宋稷，眼波流转，像两汪春水在阳光下微微荡漾。眉目含情，那情不是浓烈的、灼热的、像火焰一样的情，而是温柔的、安静的、像是一条不会干涸的、缓缓流淌的小河一样的情。

凯撒将手覆上宋稷的脸。那只手是冰凉的，但很软，像一块被放在冰箱里冻过的、温润的丝绸。他的手指在宋稷的脸颊上轻轻地、慢慢地摩挲着，从颧骨到下颌，从下颌到耳垂，从耳垂到嘴角，一遍又一遍的，像是不舍得停下来，像是一停下来就会失去。凯撒的声音很轻，像是在问一个他问了无数遍、但从来没有得到过答案的问题，又像是在问一个他明知道答案、但还是想亲耳听到的问题。

“马格努斯，你爱我吗？”

宋稷的嘴张开了。不是他想说话，而是那句话自己从他的喉咙里跑出来的，从他的心脏里涌出来的，从他的灵魂深处被什么东西顶出来的。他没有思考，没有犹豫，没有权衡，只是说了出来，像是说一件他早就知道、早就想告诉对方、只是一直没有找到机会说的、最重要的事情。

“我的余生，生或者死，都只为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