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稷觉得对方可能误会了什么。他想起艾玛太太每天早上坐在餐桌前啃硬面包的样子,想起她喝汤时满足的叹息,想起她对他做的中餐赞不绝口、把一锅面条倒进花坛当肥料的样子。“艾玛太太很喜欢吃我做的菜。”他说,声音里带着一丝急切,“所以我想,你们应该是误会了。”
阮玉突然凑上前来,她的脸离宋稷很近,近到他能看清她睫毛的弧度,近到他能闻到她身上那股淡淡的洗衣液的香味。她盯着宋稷的眼睛,瞳孔微微收缩,像是要从他的眼球里看出什么痕迹。“你不会是被蛊惑了吧?”她那质问的语气,轻得像一根针落在棉花上,但那针尖是尖的,是利的,是能扎进皮肤里的。
宋稷往后退了两步,与她拉开距离。他想起昨天晚上德洛特斯校长的话——“你可以用你的能力验证她是否已经被那些东西蛊惑。”他挺直腰背,迎上阮玉的目光。“你可以用你的能力看看,”他说,声音很平静,“我是否被蛊惑了。”
阮玉撇了撇嘴,她两只手一摊,耸了耸肩,表情有些无奈。“从两千多年前开始到现在,”她说,“除了审判长马格努斯,没有任何一个人有这样的能力。”温乡在一旁补充道:“也许德斯坦斯主教和德洛特斯校长可以。”说完,他大概觉得这样的评价对于那两位大人物来说有些冒犯,于是赶紧岔开话题,语气变得轻松一些。
“走吧。”温乡说,朝门口偏了偏头,“我们一起出去看看艾玛太太的情况。然后带你去医院缝合伤口。”他指了指宋稷的胸口,纱布下面那个血窟窿还在隐隐作痛。三个人向年老的神父表达感谢,做了告别。老神父站在门口,微微鞠躬,嘴里念了一句什么,宋稷没有听清。从头到尾,他都没有再见到德斯坦斯主教。那位穿着红色长袍、浅灰色长发、有着如沐春风般笑容的主教,不知道去了哪里。
走出教堂,雨还在下。细细密密的雨丝从灰蒙蒙的天空洒落,打在伞面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宋稷撑开他那把蕾丝边小粉伞,抬起头,一眼就看见坐在街边长凳上的艾玛太太。她坐在那里,佝偻着背,两只手各拿着一个冰淇淋。她正在津津有味地吃着其中一个——粉红色的,应该是草莓味的。另一个是芒果味的,黄澄澄的,拿在另一只手里,还没有开始吃。她的表情很满足,像一个小孩子得到最喜欢的糖果,吃得满嘴都是,嘴唇上沾着粉红色的奶油。
天上的雨下得不小。艾玛太太将伞靠在自己的肩膀上,用下巴夹着伞柄,勉强遮住自己的头。但她的身子和腿都在伞外面,雨水从伞的边缘滑落,落在她白色的长裙上,晕出一块一块深色的水渍。她浑然不觉,只是专心地吃着冰淇淋,一口一口的,吃得很慢,很珍惜。宋稷看到这样的场景,心里松了一口气。也对,一个一百多岁的老太太,打人的力道比他宋稷还大,怎么会出事呢。
阮玉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她看着艾玛太太,眉头微微皱着,嘴唇动了动,像是有什么话已经到了嘴边。但温乡拦住了她。温乡的手轻轻搭在阮玉的肩膀上,对她轻轻摇了摇头。然后他俯下身,在阮玉的耳边小声说了一句话。那声音很小,小到宋稷没有听见,但阮玉听见了。
“德斯坦斯主教和德洛特斯校长昨晚嘱咐过我们,不要干预宋稷的选择!”。
阮玉的表情变了几变——从欲言又止,到沉默,到一种说不清的无奈。她张张嘴,最终选择沉默。宋稷没有注意到这一幕。他打着伞,朝艾玛太太走过去。雨水打在他的伞面上,噼里啪啦。他踩过地上的积水,水花溅起来,打湿他的裤脚。“艾玛太太。”他蹲下身,平视着老太太的眼睛,“您先回去吧。我还需要去医院包扎伤口。”他指了指自己的胸口,纱布上洇出一小块淡淡的红色。艾玛太太抬起头看着他。她的脸上还沾着粉红色的奶油,嘴角也是,像一个小孩子偷吃糖没擦嘴。她看了一眼宋稷胸口的纱布,又看了一眼他的脸,然后低下头,把她手中那个还没吃的芒果味冰淇淋递给宋稷。
“早点回家。”她说,声音有些含糊,嘴里还含着冰淇淋,“中午等你回来吃饭。”她站起身,佝偻着背,把靠在下巴上的伞拿下来,撑好。然后她迈开步子,朝着公交车站走去。她的步伐很快,脚下生风,白色的长裙在雨里飘着,像一面被风吹动的旗。那个佝偻的背影,在灰蒙蒙的雨幕里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街道的拐角处。
宋稷站在原地,手里握着那个芒果味的冰淇淋。冰凉的触感从掌心传来,奶油已经开始化开,顺着蛋筒往下淌,滴在他的手指上。他低下头,咬了一口。甜甜的,凉凉的,带着芒果的清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