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诺警长把烟叼在嘴里,走到一旁的桌子前。桌上放着一瓶黑色的墨水,但没有纸,也没有笔。雷诺警长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然后伸出右手,用食指蘸了蘸墨水。墨水的黑色在深色的桌面上看不太清楚,但雷诺警长蘸得很厚,厚到能在桌面上留下痕迹。他在桌上写下一连串数字,动作很慢,很不流畅,像是在思考着什么。
“这是我的私人电话。”他说,收回手指,在裤子上蹭了蹭,“有事可以联系我。不过——”雷诺警长顿了顿,看着宋稷的眼睛。“如果你真是我们的一员,那么你以后就会知道,我们之间有更好的联系彼此的方法。”他转过身,朝门口走去。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又停下脚步,回头。“我就不打扰你休息了。我还有事情要忙。”他抬起手,指了指那张桌子,“桌上的号码,你背下来以后,记得擦掉。不要让第二个人看见。这一次,一定要记住号码,无论何时何地,我都会赶来帮助你,不管是作为一名警察,还是作为你的朋友!”说完,他拉开门,走了出去。脚步声沿着走廊渐渐远去,最后消失。
宋稷从床上爬起来。伤口被牵动,疼得他龇了一下牙,但他顾不上。他走到桌前,从那个透明塑料袋里翻出纸和笔——那张纸皱巴巴的,边角都卷起来了,笔是那种最便宜的圆珠笔,写出来的字又细又淡。他把那串数字记在纸上,一个一个,认认真真。然后他把纸折起来,塞进塑料袋的最里层。他又拿起抹布,把桌面上那些墨水的痕迹擦得干干净净,擦了好几遍,直到什么都看不出来,才把抹布放回去。
宋稷躺回床上,盯着天花板。窗外的雨还在下。他闭上眼睛,那串数字在他脑子里转来转去,一遍又一遍。
“咚咚咚。”敲门声再次响起,比上次更急,像是在催促什么。宋稷以为是艾玛太太回来了——老太太大概是等得不耐烦,又折返回来看看他有没有好好躺着休息。宋稷从床上爬起来,快步走到门口,拉开门。门外站着的是温乡和阮玉。阮玉穿着一件浅蓝色的卫衣,酒红色的卷发披在肩上,衬得那张脸愈发白净。她今天没有化妆,嘴唇有些发白,眼睛下面有一圈淡淡的青色,像是昨晚没睡好。但她看见宋稷的瞬间,那双眼睛一下子就亮了。她从门外蹦了进来,跳起来一把抱住宋稷,整个人挂在他身上,像一只考拉抱住了树。
“你能站起来了!”阮玉的声音又尖又脆,带着掩饰不住的惊喜,在这间小小的休息室里回荡。宋稷被她勒得喘不过气来,胸口被压得生疼,但他没有推开她。他惶惶不安地抬起头,看向温乡。温乡站在门口,一只脚跨在门里,一只脚还在门外。他的脸色不太好看,不是生气的那种不好看,而是一种说不清的落寞——像是一个人站在那里,看着什么属于他的东西被别人拿走,却不知道该怎么开口要回来。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线,眉头微微皱着,但什么也没有说。
宋稷轻轻将阮玉从怀里推开,动作很小心,“我没事。”他说,声音有些发紧,“艾玛太太呢?”提起艾玛太太,温乡和阮玉的脸色都变了。那种变化很微妙——不是惊恐,不是慌张,而是一种更深的、更沉的担忧,像是心里压着一块石头,沉甸甸的。
“她说她有些不舒服,”温乡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她在教堂外等你。”宋稷一听,就要着急往外走。艾玛太太年纪大了,一百多岁的人了,可不能因为他出什么事情。他的腿刚迈出去,还没走两步,就被温乡拦了下来。温乡的手搭在他的肩膀上。他的语气很严肃,表情也很严肃——那双桃花眼里没有平时的温柔,只有一种沉甸甸的、不容置疑的认真。
“我有一些事情必须告诉你。”温乡说,一字一顿,“你的阮玉学姐用她的能力看到——艾玛太太身上有着一些不属于人的气息。那种气息,与死亡之物很像。”
宋稷愣住。他的脑子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转不动,也停不下来。怎么会呢?艾玛太太明明就是活生生的人——她会生气,会骂人,会在他饿的时候端上热腾腾的面包,会在他害怕的时候端着枪冲上楼。她有感情,有情绪,有那些只有活人才有的、滚烫的东西。
“不会的。”宋稷急忙解释,声音里带着一丝慌乱,“她和我们一样——有感情,有情绪。”
“有的。”阮玉打断他,每一句话都在顾及宋稷的情绪,“但是不多。甚至说——很微弱。”她看着宋稷的眼睛,那双漂亮的眼睛里,此刻盛满复杂的情绪。那是一种更深的、更沉重的东西,像是知道一些不该知道的事情,却不知道该怎么告诉对方。
“死亡之物并不是简单地死去之物。”阮玉继续说,语速很慢,像是在斟酌每一个字,“这些东西在表面上看,与人无异。可他们——会对人类的血肉有着极大的渴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