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玛太太指着屏幕里的卡伦医生,忽然开口:“我见过比这个更好看的。”宋稷听完,表示赞同地点点头。心想:毕竟您老人家吃过的盐比我吃过的饭都多。您见过的人,从一战前横跨到现在——二零二四年,那得有多少啊。
他犹豫一下,还是开口问:“艾玛太太,我想问一下……关于斯特霍斯·欧亨的事情。警察找到她了吗?”
这个问题刚问出,艾玛太太的脸色变了,变得有些难看。她沉默几秒,才开口,“他们在河床下的一个内部空洞里找到了她。”艾玛太太顿了顿。“内脏被掏空。脑袋上也有一个大洞,里面……也已经空了。”听完这句话,宋稷的心猛地揪了一下。“欧亨夫妇见到自己女儿被泡肿的尸体,”艾玛太太的声音更低,“当场就晕了过去。”
她叹了口气,“哎。可怜的斯特霍斯,可怜的欧亨夫妇。他们一家都是好人,却遭受如此大的不幸。”说完,她扭过头去,继续看向电视,不再说话。宋稷坐在那里,心里堵得难受,他坐了一会儿,默默地站起来,上楼回到自己的房间。
晚餐是卷心菜汤和烤肉。宋稷和艾玛太太坐在餐桌两端,全程几乎没有交流。叉子碰到盘子的声音,喝汤的声音,窗外雨声,这些就是全部的声响。不知为什么,宋稷感觉,从他问完斯特霍斯的事情之后,艾玛太太就在躲着他,不敢看他的眼睛,不敢和他多说话,像是害怕他再问出什么可怕的问题来。于是宋稷也就索性不问了。吃完饭,他帮艾玛太太收了碗筷,然后上楼继续写作业。
等宋稷写完作业,再次下楼洗漱时,客厅里那座老式大吊钟的指针已经指向晚上十点。电视早就被关掉。屏幕上只剩下一片灰暗。沙发上只剩下一个凹陷的坑——那是艾玛太太常年坐着的位置,陷下去很深,像一个温柔的窝。那个坑还在,但坐在里面的人已经不在那里。客厅里只亮着一盏昏暗的台灯,橘黄色的光晕笼罩着那一小片区域,其他地方都沉在黑暗里。那些白天看起来很温馨的摆设,此刻在昏暗的光线下,都变成了模糊的、沉默的轮廓。
艾玛太太早早就回房休息了。宋稷站在楼梯口,看着那个空荡荡的沙发,看了一会儿。然后他去洗漱,上楼,睡觉。
这个晚上,宋稷睡得极其不踏实。平日里他很少做梦,沾枕头就睡,一觉到天亮。可今晚不一样。他翻来覆去,被子裹了又掀,掀了又裹,枕头挪了又挪,总觉得哪里不对劲。迷迷糊糊中,他开始听见一些声音。很轻很远。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飘过来的,又像是从隔壁房间传来的,若有若无,飘忽不定。
是婴儿的哭声!细细的,嫩嫩的,时有时无,像一根细细的线,在他意识边缘若有若无地飘着。那哭声不像是痛苦,更像是饿了或者尿了之后的那种撒娇的哼哼,接着,他又听见别的声音。一男一女在说话。男人的声音低沉,女人的声音温柔,隔着什么听不太真切,但能听出那种语气是喜悦,是幸福。
像是一对年轻的夫妻,正围在婴儿床边,看着那个小小的、刚刚来到世界的生命,轻声细语地说着什么。男人的语气里带着点傻气的骄傲,女人的声音里满是温柔的笑意。男人可能在说“她长得真像你”,女人可能在笑,可能在嗔怪他傻,可能轻轻推了他一下。
那些声音飘在黑暗里,飘在宋稷的梦境边缘,飘在他意识与无意识的夹缝中。他不知道自己在梦里还是醒着。他想睁开眼睛,眼皮却沉得像灌了铅。他想动一下,身体却像被什么东西压住,动弹不得。他只能听着。听着婴儿细细的哭声,听着男人和女人温柔的低语,听着那些被喜悦和幸福浸透的声音。
他最后宋稷确定,那些声音是从对面那栋黑黢黢的、鬼气森森的老房子里传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