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两点,宋稷一手提着阮玉学姐的厨师给他打包的新鲜饭菜,一手举着那把蕾丝边小粉伞,上了公交车。饭菜用塑料袋裹了两三层,严严实实的,但还是有香味顽强地钻出来。辣子鸡的麻辣味,麻椒羊肉的鲜香味,还有黄豆焖猪蹄那种浓郁的肉香,顺着塑料袋的缝隙丝丝缕缕地飘散在车厢里。很快,整个车厢都弥漫着一股诱人的辣香。
宋稷感觉到周围的视线开始往他身上聚集。旁边的老太太抽了抽鼻子,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前面的大叔也回过头,目光落在他怀里的塑料袋上,喉咙微微动了一下;就连后排那个正在打瞌睡的小男孩都被香味熏醒,伸着脖子往这边瞅,睡眼惺忪地吸着鼻子。那些眼神,像是在看什么怪异的东西。
宋稷有点尴尬,小心翼翼地把那包饭菜往怀里又收了收,用身体挡住,心里默默祈祷这味道不要再扩散出去。公交车晃晃悠悠地开着,一站一站地停。每停一次,就有人下车,也有人上车。但不管谁上来,那股香味都忠实地在车厢里游荡。
好不容易挨到终点站,宋稷几乎是逃一样地下了车。他站在站牌下,习惯性地往四周扫了一眼。早上停在公交车站旁边的四五辆警车不见了。站台空荡荡的,只有雨水砸在地上溅起的水花。
宋稷心想:也许斯特霍斯·欧亨已经被找到。也许案子有了结果。也许那些警察不会再来了。他撑着伞,往家的方向走去。
推开门,一股面粉的香味从厨房里飘出来,暖烘烘的,带着家的温度。那种味道让他紧绷一路的神经稍稍松弛一些。宋稷站在厨房门口,有点犹豫。他手里还提着那包饭菜。虽然天气转凉,但屋子里有暖气,温度不低,这些菜他一个人一时半会吃不完,如果不放冰箱肯定要坏掉。他不知道艾玛太太介不介意他把这些东西放进她的冰箱里。
正纠结着,艾玛太太扭过头,看见站在门口的宋稷,眼睛亮了一下。“你吃过午饭了?”她问。宋稷点点头。艾玛太太的目光落在他手里的塑料袋上,鼻子抽了抽,眼睛更亮了。“这是什么东西?闻起来很好吃的样子!”宋稷抬起手里的袋子,有点不好意思地说:“朋友家做的菜,我带了一点回来。如果您不介意的话……可以尝一尝。”艾玛太太点头如捣蒜。
一个小时后。艾玛太太煮的那锅面条还在锅里泡着,已经泡得发胀、软烂,完全没有了刚出锅时的劲道。但宋稷带回来的那些菜,已经只剩下一些花椒和辣椒,孤零零地躺在塑料袋的底部。艾玛太太坐在餐桌前,脸上带着心满意足的表情。这期间,她问了每一道菜都是用什么做的,用什么方法做的,加了什么调料。当宋稷告诉她那些蔬菜的名字时,她惊讶地瞪大眼睛,表示这种蔬菜居然还可以这样做,真是闻所未闻。她对宋稷带回去的菜赞不绝口,每吃一口都要发出满足的叹息。然后她站起来,端起自己煮的那锅面条,打开门,把面条倒进门口的花坛里——给那些鲜花和植物当了肥料。宋稷看着这一幕,默默在心里给那些植物点了一根蜡。
一切结束后,宋稷上楼回到自己的房间,他坐在书桌前,准备写作业。想了想,觉得有些闷,他伸手拉开窗帘,往窗户下的小路看了一眼——只有溪流般的雨水从坡上往下淌,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于是宋稷把窗户打开一条缝。细雨随着冷风往屋里飘,凉丝丝的,带着雨水的腥味。他把书桌上的课本往里挪了挪,摊开作业本,拿起笔。作业纸上,只写了一个题目序号。
宋稷又抬起头,看向对面的房子。那栋房子在白天也是鬼气森森的。灰黑色的墙面被雨水淋得发黑,一块一块的,像是生了霉斑。窗户黑洞洞的,没有灯光像一双双空洞的眼睛,也在望着他。那棵牵牛花还在柱子上爬着,蔫头耷脑的,紫色的花朵在雨里瑟瑟发抖,像是这座死寂房子唯一的活物,又像是它最后一点不甘心的挣扎。
宋稷忽然开始思考一些乱七八糟的问题。这里也曾住过幸福的一对夫妻吧。他们在这里结婚,在这里度过人生最幸福的时光。后来妻子怀孕,他们开始期待新生命的到来。他们为这个孩子取名字,给她准备小摇篮,买小小的衣服。后来孩子出生,如他们所愿,是一个可爱美丽的小公主。日子磕磕绊绊,但孩子一天天长大。这个鬼气森森的房子,也曾充满欢声笑语。一切的美满,直到孩子患病的那一刻结束。剩下的只有痛苦与悲伤。当夫妻俩带着孩子远赴他国之后,这栋房子就在这里空虚寂寞地独守了三十年。这三十年来的每个日日夜夜,它是不是都在梦里回忆着过去?回忆那些温暖的、明亮的、再也回不来的日子?
宋稷摇摇头,觉得自己想得太多。可随即他又情不自禁地想起那个叫斯特霍斯·欧亨的小姑娘。警车既然已经开走,至少证明这件事情已经有了结果。不管那结果是好是坏,总该是有个了结。
宋稷放下笔,来到楼下客厅。艾玛太太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屏幕上放的是《暮光之城》,宋稷坐到艾玛太太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