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战？

他虽然是工科生，历史记得不太清楚，但大概的时间还是知道的。一战是1914年到1918年。二战是1931年到1945年。就算是艾玛太太年纪大记错了时间，她参加的其实是二战——那她现在也已经一百岁了。

宋稷活了二十二年，身边从来没有活这么久的老人。村里的长寿老人也就九十出头。一百岁的人，他只在新闻里见过。

他支支吾吾地张了张嘴，想问“您今年高寿”，又突然想起来——在国外，问女生的年龄是一件很不礼貌的事情。于是他换个问法。“您确定……您参加的是一战，不是二战？”

艾玛太太坚定地点了点头。“那一年我刚满二十岁。”她说，眼神变得有些远，像是在看很久以前的东西，“跟随我的丈夫上了战场。后来他牺牲了，我活了下来。”她又顿了顿。“被授予了荣誉勋章。”

宋稷扯了扯嘴角。一种强烈的时空撕裂感涌上来。这种感觉太荒诞——就好比有一天，一个中国小老头坐在他面前，用一副理所当然的语气告诉他，自己是乾隆皇帝。

宋稷忍不住又问：“那您岂不是……也参加了二战？”艾玛太太摇摇头，“我不会参加关于屠戮的战争。”她说，“哪怕是为了我的国家。”

暖黄色的灯光从头顶洒下来，照在这间欧式风格的餐厅里。老旧的木桌，老旧的椅子，墙上挂着的老照片，窗外哗啦啦的雨声。一个德国老太太坐在他对面，用那双浑浊却清明的眼睛看着他，告诉他——自己参加过一战。

宋稷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低下头，用叉子搅了搅碗里的面条，然后摇摇头。

自己真是疯了。差点就相信一个八十岁老太太的糊涂话。

宋稷低着头又搅了搅碗里的面条，忽然想起对面那栋黑黢黢的老房子。

“艾玛太太，”他抬起头，指了指他的卧室正对的方向，“对面那座房子……是谁家的？”

艾玛太太手里的叉子停顿一下。她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慢慢嚼完嘴里的面条，又喝了一口水，才开口：“那户人家啊……”她的目光有些飘，像是穿过餐厅的墙壁，看到了那栋房子，又像是看到了更远的什么东西。

“三十年前，”她说，“他们一家三口，为了给女儿治病，去了美国。”顿了顿。“就再也没有回来。”

宋稷点点头，想再问点什么，却发现艾玛太太的眼神闪烁，似乎不想继续这个话题。她低下头，继续吃面，吃得比刚才慢很多。于是两个人都没再说话。沉默在餐桌上蔓延，只有叉子碰到碗壁的叮当声，和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

晚饭吃完，宋稷站起来帮忙收拾碗筷。他把碗碟端到厨房，正要往洗碗池里放，艾玛太太忽然开口。“孩子，”她看着他，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带着点关切，“如果晚上害怕，可以睡在我屋里。”她又补了一句：“我有枪。”

宋稷先是消化这句话，然后连忙摆手。“不用不用，艾玛太太，真的不用。”他一个二十出头、风华正茂的小伙子，哪怕是跟自己母亲睡一个房间都会觉得别扭，更何况是和一位年纪都能当他曾祖母的老太太？那画面太奇怪，他不敢想。

艾玛太太看了他一眼，没再坚持。

宋稷去浴室洗漱。等他擦着头发出来的时候，看见艾玛太太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她腿上搭着一件织了一半的毛衣，针线在暖黄的灯光下一挑一挑的。电视开着，正放一个德国的选秀节目，屏幕上几个穿得花里胡哨的模特正在走秀。艾玛太太一边织毛衣，一边盯着电视，嘴里还自顾自地嘟囔着什么。宋稷走近了才听清，她是在评论那些模特。“这个太瘦了，风一吹就倒……这个走路的姿势不行，像鸭子……这个还不错，就是胸太小……”

宋稷忍不住笑了一下，随后他准备上楼，艾玛太太忽然扭过头来，看着他的眼睛。“你最近有没有邀请别人来家里？”

宋稷被这突如其来的问题问得一愣。他仔细想想——刚来德国没几天，这边认识的人一共就那么几个：温乡，阮玉，但他们都不知道他住在艾玛太太家，他也不可能邀请谁来家里。于是他坚定地摇摇头。“没有。一个都没有。”

艾玛太太听完，明显松了一口气。她脸上那点紧绷的表情松弛下来，点点头：“没有就好。”随后艾玛太太自言自语地说：“应该不是那些东西。可能就是普通的小偷。”

那些东西？宋稷心里跳了一下，想问“那些东西是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艾玛太太已经低下头继续织毛衣，语气恢复平常的随意：“再跟我保证一遍，绝对不会邀请其他人来家里。”

宋稷乖乖举起手：“我保证，绝对不会邀请任何人来家里。”艾玛太太满意地点点头，挥挥手示意他可以上楼休息。

宋稷转身上楼，走到楼梯拐角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艾玛太太还坐在沙发上，暖黄的灯光笼着她佝偻的背影。手里的毛衣针一挑一挑的，电视里的模特还在走秀，她还在嘟囔着什么。枪就放在茶几上，随手能够到的地方。房外大雨滂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