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玉在副驾驶回过头看向宋稷,笑嘻嘻地说:“没关系,我包养你呀。我的就是你的。”,后视镜中,宋稷看到温乡的脸黑了下来。
宋稷尴尬地咳了一声,把脸转向窗外。车子发动了。引擎的轰鸣声低沉有力,从身后传过来,像一头沉睡的猛兽被唤醒,在低吼,整个车身都跟着轻轻震动。
温乡开得不快,绿色的车影在雨幕里滑行,像一头在雨林中穿行的猛兽,车轮碾过积水,溅起两道白色的水墙。
十几分钟后,车子停在繁华闹市的一条巷子口。宋稷跟着他们下车,抬头看招牌——三个中国大字,“家乡菜”。木质的,黑底金字,简单朴素,连个多余的装饰都没有。推门进去,扑面而来的是浓郁的葱姜蒜香,混着酱油和料酒的焦甜味,直往鼻子里钻。
餐厅不大,七八张桌子,墙上挂着几幅中国字画,梅花竹子什么的。角落里摆着一架老式缝纫机,漆面斑驳,落满了岁月的痕迹。服务员说着软糯的上海话把他们领到靠窗的位置。阮玉拿起菜单,大手一挥,一口气点了八个菜——一汤六荤一素。
菜一道道端上来,摆满了整张桌子。最先上的是响油鳝糊。鳝丝切得粗细均匀,酱色油亮,上面撒着嫩黄的姜丝和翠绿的葱花。服务员端上来时,一勺滚烫的热油浇上去,“滋啦”一声,香气炸开,整个桌子都跟着颤了一下。鳝丝嫩滑,入口是咸中带甜,甜里透鲜,酱汁浓郁得能把舌头化开。
接着是清炒河虾仁。虾仁一个个晶莹剔透,白里透粉,个头匀称,炒得恰到好处。咬一口,脆嫩弹牙,鲜甜的汁水在齿间迸开。蘸一点醋,鲜味全出来了,酸得恰到好处,衬得虾仁更甜。
红烧肉端上来的时候,宋稷眼睛都直了。肉块方方正正,肥瘦相间,皮色酱红油亮,颤颤巍巍地躺在白瓷盘里,肥肉部分已经炖得半透明,像琥珀。夹一块放进嘴里,肥肉入口即化,瘦肉酥烂不柴,甜咸交织的酱汁在舌尖化开,肉皮糯得粘嘴。
松鼠鳜鱼造型漂亮,鱼身切了花刀,炸得外酥里嫩,鱼头昂起,鱼尾翘起,浇上橙红色的糖醋汁,滋滋作响。鱼肉翻起来像松鼠蓬松的尾巴,酸甜适口,鱼肉白嫩得一夹就散。
八宝辣酱是一盘杂烩,豆腐干、花生米、肉丁、虾仁、笋丁、香菇、鸡肉、蹄筋混在一起炒,酱香浓郁,微辣回甜,每一样食材都保持着各自的口感,嚼起来层次丰富。
草头圈子是道功夫菜。圈子是大肠头,炖得软烂入味,切成厚段,码在盘中央。草头是苜蓿嫩尖,清炒后铺在下面,翠绿欲滴。大肠肥糯,草头清香,一荤一素,一浓一淡,搭配得刚刚好。
腌笃鲜端上来时还咕嘟咕嘟冒着泡,热气腾腾。汤色奶白,咸肉、鲜肉、竹笋炖得软烂,肉香和笋鲜全化在汤里。喝一口汤,鲜掉眉毛,热乎乎地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竹笋脆嫩,肉块酥烂,咸香鲜甜全在里头。
最后一道是四喜烤麸,是道凉菜。烤麸切成小块,吸饱了酱汁,甜咸适口,咬一口汁水四溢。配着木耳、黄花菜、花生米,每一样都入味,是地道的本帮味道。
猪、鱼、牛、羊,此刻安安静静地在餐桌上躺着。一汤六荤一素,摆得满满当当,热气腾腾。
宋稷是南方人,爱吃辣。上海菜偏甜口,本来不是他的口味。但对于这几天没好好吃过一顿饭的人来说,这已经是人间美味了。
他端起碗,埋头苦吃。偶尔偷瞄一眼对面的温乡和阮玉。温乡端着碗,拿着筷子,细嚼慢咽。每一个动作都从容不迫,夹菜、送入口中、咀嚼、咽下,节奏稳得像在弹一首慢板的曲子。他咀嚼时嘴唇微抿,喉结轻轻滚动,放下筷子时手指自然垂在碗边——那双手修长白皙,骨节分明,指尖微微翘起,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干净得像从来没沾过油烟。那是弹钢琴的手。
阮玉比他好不到哪去,吃得快,鼻头沾了几粒米。温乡抬头看了一眼,自然而然地伸手,用那只好看的手指轻轻把那几粒米抹掉。阮玉没察觉,继续吃,腮帮子鼓鼓的。
宋稷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又黑又粗糙,指节粗大,掌心有厚厚的老茧,指甲缝里似乎还残留着干农活留下的泥渍。他把手缩了缩,藏到桌子底下。
温乡是第一个放下筷子的。他也不催,就那么安静地坐着,一只手搭在桌上,另一只手放在膝上,看阮玉端起一碗汤咕嘟嘟喝完,看她心满意足地打一个饱嗝,看她终于放下碗。然后他弯了弯嘴角,没说话。局面变成了两个人看着宋稷一个人吃。
“看把我们孩子给饿成啥样了。”阮玉笑嘻嘻地说,托着腮看他,“像饥荒逃难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