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稷打开两个行李箱。
一个箱子里塞满了被褥,厚厚的,压得实实的。还有一些旧衣服,叠得整整齐齐,边角都磨得脱线了。
另一个箱子打开,最先露出来的是一大袋干米线,白花花的,占了半个箱子。剩下的空间塞满了瓶瓶罐罐——罐头瓶子、矿泉水瓶子,什么形状的都有。里面是母亲腌的咸菜:酸豆角、酸茄子、泡椒。
瓶子外头用塑料袋裹了一层又一层,怕碎了漏了。行李超重了。交超重费的时候,宋稷心疼得跟割肉似的。
但他舍不得扔。这些东西是母亲一样一样攒出来的——瓶子是攒的,菜是从自家菜园子里摘的,腌的时候他在旁边看着,母亲一边忙活一边念叨,“带过去,想吃的时候就能吃上”。接下来五年,他大概买不起回国的机票。这些瓶瓶罐罐,是他能带着的、离母亲最近的东西。吃一口酸豆角,就能想起家里那张饭桌,想起母亲穿着围裙在灶台前忙活的样子。
背包里装着证件、文件,还有零散的一些欧元纸币。剩下的空间,全是一支一支的没有包装的牙刷,一包一包的毛巾,还有一些针线。
临出发前母亲一样一样往他包里塞,“国内的东西便宜,多带点,省下的钱多吃点好的”。他当时想说“德国也有卖的”,但看她弯腰往包里塞东西的背影,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宋稷揉了揉眼睛,有点湿。
随后下楼找了个桶,一块破破烂烂的抹布,打水上来,开始擦房间。桌子、窗台、床架,一点一点擦过去。床板上落了一层灰,他用抹布抹干净,把带来的被褥铺上。屋子收拾完,看着整齐多了。
宋稷提着水桶准备出门,忽然想起书桌的抽屉还没擦。转身回去,伸手拉左边那个。没拉动。他以为时间久了,木头卡住了,再加了点力气。
还是纹丝不动。
好吧,大概是锁上了。一会儿下楼问艾玛太太要钥匙。
他伸手拉右边那个。潜意识里觉得右边应该也锁着,他用的力气大了些——结果抽屉直接被他整个拉出来,“砰”的一声砸在地上,响得吓人。
楼下立刻传来艾玛太太骂骂咧咧且不耐烦的声音。他听不清她在喊什么,但那个语气,大概是在说“安静点!”。
“对不起!对不起!”宋稷用德语冲着门口喊。
他弯腰把抽屉捡起来,准备塞回去。手指碰到抽屉背面的时候,摸到了什么东西。把抽屉翻过来放在桌上,背面朝上。
是一张纸。黄色的,很旧了。摸上去又硬又糙,不知道是什么材料做的。它被牢牢粘在抽屉背面,严丝合缝,边角一点翘边都没有。纸上画着一些图案,但年代太久,早就看不清了。只有右下角有个符号还能隐约认出来——像是天平,又像有把剑,一条蛇缠在天平两端,剑的上头有个圆形的线条。看起来不伦不类,奇奇怪怪。
他想把纸撕下来看看。指甲抠了半天,纸纹丝不动,反倒把他指甲盖刮得生疼。宋稷叹口气,放弃了,把抽屉原样放了回去。
衣服没几件,很快就塞进了衣柜。
楼下传来艾玛太太的声音,叫他下楼去餐厅吃饭。
餐厅里,艾玛太太端上一大锅糊糊。五颜六色的,里头有面包块,有蔬菜,有切成段的红肠。一股浓烈的芥末味冲进鼻子。宋稷看着那锅糊糊,很想问问艾玛太太到底往里头搁了多少东西。
他硬着头皮喝完了一碗。不合口味,但他努力咽下去了。
艾玛太太伸手想再给他盛一碗,他赶紧摆手,表情严肃得跟拒绝什么大事似的。吃完上楼前,他把一些零钱放在了餐桌上。艾玛太太说过免费提供一日三餐,但房租已经比别家便宜三分之二,他实在不好意思再白吃白喝。
两天没洗澡了。从家里出发到现在,火车上、路上、雨里淋着,身上那股味儿他自己闻着都恶心。
宋稷拿了几件换洗衣服,去了浴室。奥格斯堡的雨季很长,一年有九个月都在下雨。他没带伞,从火车站到这儿淋了一路。
温热的水冲在身上,他盘算着明天的行程——先去办入学手续,然后去二手市场淘一把便宜的伞。
正想着,浴室门“砰”地被推开了。
艾玛太太站在门口。
宋稷整个人僵住,手忙脚乱地拿手挡着,脸涨得通红。
艾玛太太没看他。她把手里的东西往他放衣服的架子上一扔——是那些零钱,他刚放在餐桌上的那些。
艾玛太太嘴里骂骂咧咧的,转身离开,门摔得震天响。
宋稷站在原地,目瞪口呆地看着那把零钱。
热水还往他身上淋着,热气还往上飘着。
宋稷坐在窗前的书桌前,把小台灯打开了。微暖的黄光洒出来,刚好照亮他面前这一小块地方。房间其他地方还是暗的。他没开顶灯。在国内读本科那会儿也是这样。只要是自己一个人,他就把宿舍的顶灯关掉,只留自己的小台灯。一来他确实喜欢这种独处的氛围,灯光拢着自己,外面暗着,心里踏实;二来他也觉得这样省电,能省一点是一点。
宋稷坐着发了一会儿呆。眼前的窗帘动了动,像是被风吹起来的。
他这才想起来——刚才好像忘了检查窗户。他站起身,拉开窗帘,把窗户上下左右摸了一遍。严丝合缝,关得死死的。
那刚才那风是怎么回事?
他心里嘀咕了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