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铁做成的门直直矗立,看得人脖子都酸了才看到顶。倒水滴形的帘从门檐垂坠而下,只靠头发细般的丝线吊着,发着冰冷而危险的光。
扶森把令牌按在墙上,几个呼吸后,石子不堪受重“砰”的一声爆了。
光亮顺着门缝透出来,君长安下意识眯了下眼,紧接着,辛辣呛鼻的味道混着一种腐烂的泥土味慢悠悠传出。
门开的更大了,一只艳红色绣花鞋突兀地掉在地上,鞋尖正对着君长安。
君长安顺着鞋向上看去。最先映入眼帘的是干瘪的脚,然后是腿、躯干,最后是脸。
这是一具吊起来的尸体,准确来说,是一张人皮。
晃悠的人皮在空中慢慢停下,用空洞的眼眶望着前方。
君长安甚至能通过眼眶看到后方挂着的一串串人皮,男女老少千姿百态数不胜数,无一不动作整齐地在空中晃荡,最后停下,脚尖冲着自己。
最中间挂着的,是那天夜里,母亲穿着的人皮。
脊背涌上寒意。
君长安想起门外两座石雕,一为审判二为刑法。
审判是因为这些人犯了罪,刑罚就是被做成人皮永生永世挂在这里,不得善终。
穹顶很高,人皮挂在上面像染缸撒出的污水,被光一照,最后成了朵轻飘飘的云。
扶森深吸一口气,无论过了多久,他对这里总是有种下意识的恐惧。
他抬腿,然而君长安比他更先一步,步履坚定,毫无惧色。
扶森一怔:“你不害怕?”
君长安不答,这里和她想象中不同,本以为是议事之类的地方,没想到却是灵堂。
烛火牌位层层而上,每块牌位前都摆着一方香炉。
扶森进来,先是找到自己牌位,从旁拿了三炷香给自己点上。
君长安表情有些一言难尽:““……你给自己上香?””
扶森点头,完全不觉得自己做法有什么不对,随口:“我不是人,也算不上人的,当然要给自己上香了。”
君长安问:“你会痛吗?”
扶森莫名:“当然。”
“那你就是人。”君长安说。
这话说的斩钉截铁,扶森一时愣在原地,心跳越来越快,仿佛要从喉咙里跳出来一般。他捂着胸口想——
为什么?
这难道又是她下的毒?
可预想中的疼痛没有如期而至,反倒是一种从未有过的情绪席卷全身。
扶森不知道这是什么,下意识重复君长安的话:“我是人。”
君长安瞥他一眼,不懂为什么这人突然兴奋成这样。
那边扶森摸着翘起的嘴角,才发现这种情绪竟然是开心。
“你走错了,”扶森快步上前,心跳得依然很快,他摸上挂在墙壁的红布,狠狠一拽,“那里没有你想找的东西,这些才是。”
数十个牌匾嵌在墙中,长命灯忽明忽暗。
君长安先是看了他一眼,然后才看向满墙牌匾。
“暗掉的长命灯代表已经死去的人,亮着的是活着的人。”
牌匾分为两层,最下面一层代表着如扶森一般的人,七盏长命灯如今只剩下三盏还亮着,而最上面一层,三盏只有最后一盏亮着。
想来这就是那天调走大半人的初代牌匾了。
君长安注意到这些牌匾下方还有一些不明显的痕迹,走上前,长指一划。
“哗啦”一声。
那些暗掉的长命灯下方,缓缓推出一块块令牌。
扶森在旁边解释:“我们这种人死后,令牌会以各种方式回到这里。”
君长安指了指上方:“那个暗掉的怎么没有。”
扶森看了一眼,哦一声:“那块丢了,找不到。”
君长安取下牌匾,这上面均刻有名字,但这块不知怎么的,全是划痕,只能依稀认出一个“藜”字。
但到底是“藜”还是“黎”,已无从知晓。
君长安拿下另一块,不知怎的,她竟觉得这一幕甚是熟悉,心中空茫茫的感觉再度出现,她环顾四周,只觉得这一幕好熟悉。
她有种预感,这块丢掉令牌的牌匾对她很重要。
重要到……她光是拿着便想要流泪。
牌匾长时间无人清理,落着厚厚一层灰。君长安拂去灰尘,动作间竟带着一丝急切。
“君”字猛地出现。君长安一顿。
她有些不敢往下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