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具薄如蝉翼,好似刚从人脸剥下来。
咚一声,君长安向前看去。
只见面前黑乎乎的门打开,一双纤长到不似正常人的手啪一下扒上门框,浓郁仿佛鱼腥的臭味飘出来。
指尖用力到发白,好似用尽全身力气一般,缓步挪出来。
人皮面具是由木傀儡测量脸部后,通过药水,再拿进屋里做出来的,所以君长安也没见到这人到底长什么样。
一张青白臃肿的脸缓缓出现,因长久不见光的缘故,不适地眯着眼睛,眼下一片血红。
“你,”细长手指指向她,那人头迟缓地扭过来,最后是眼睛,“带上面具我看看。”
若是想要戴面具,势必要摘下面具。君长安:“刚才摘过了。”
顾久黎挡在前面:“一手交钱一手交货,前辈莫要坏了这里的规矩。”
“规矩?”
她说话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在我这,就得遵守我的规矩。”
顾久黎面色寒凉,忽而笑开:“疯婆子,你别忘了当初是谁把你从尸山救回来,还给了你一个安身之所的。”
疯婆子露出一口稀疏的牙齿,摆手:“人老了,耳朵也背了不少,老婆子听不清你说话。”
“但是——”
疯婆子直勾勾盯着君长安:“她今天必须要带一次面具,不然我不卖了。”
顾久黎开口,君长安打断:“可以,但你要告诉我为什么。”
疯婆子盯着她,十指成掌,猛地扣向自己,做了一个挖心的动作:“你的肉好香,好香啊。”
她一连说了几个好香,嘴角竟是有口水滴下来。
疯婆子肉皮松垮,稀稀拉拉挂在骨头上,本就不算大的眼睛更是被遮住大半,某一时刻,君长安看见她抬了下眼,哀求一闪而过。
利剑猛地出鞘,君长安反手拿剑,唰地削下一小块肉:“给你。”
疼痛来的剧烈,君长安闭了下眼,再一睁开就对上顾久黎望来的不可置信的目光。
她动了下唇,什么都没说。
顾久黎意识到什么,猛地看向疯婆子,咬牙切齿道:“竟然是你!”
那块被削掉的肉掉在地上,疯婆子急忙去捡,年迈的身体受不了大动作,嘎吱一声竟跪趴在地上。
顾久黎提剑砍来,眼睛因为愤怒烧得通红,君长安拦下:“别闹。”
拿布草草包扎了伤口,君长安扶起疯婆子,低声问:“你想做什么?”
疯婆子没说话,捧着肉像捧着块稀世珍宝,腿脚像极了寒风中颤抖的枯树枝。
顾久黎恨的要死,被君长安拦在身后:“一点小伤,等我。”
顾久黎仍是死死拽着她不肯松手,眼底的血色快要化为泪淌出来。
虽然不知道他情绪为什么这么激动,但大概和以前有关,莫名地,君长安少见地生出一丝心虚。
君长安捏一下顾久黎手指,当做安慰,扶着疯婆子关上门。
“小姐,老奴终于等到你了。”疯婆子咚一声跪下,泪流满面:“老爷和夫人留给小姐的东西,我保管了这么久,终于能还给您了!”
君长安懵了一瞬,拉她起来,神色微妙:“可我什么都不记得。”
疯婆子瞪大眼,不可置信地看了她半晌,声音哀切:“我苦命的长安啊,失去记忆痛不痛,难受吗?”
说完,她下意识掏向口袋,什么都没掏出来:“老奴忘了,这不是君府,也没有小姐爱吃的糖。”
君长安直视疯婆子:“你说我是君府的大小姐,怎么证明?我又凭什么信你?”
疯婆子这才恍然大悟,捧着肉放进一盆浊水,几息后,浊水骤然变清。
“我要怎么证明,老奴是看着您长大的,小时候,你最喜欢穿红色了,又觉着单一个红色太单调,闹着让老奴给您绣花呢,可惜后来……”疯婆子没往下说,干瘦的手指从水底捞起一本书册,轻声问,“这几年,您还过的好吗?”
原来那梦里,真的是她和娘爹。
过的好吗,她不记得,但从她失忆来看,至少不算太好。
君长安道:“我很好。”
“这就是老爷和夫人留下的东西,三年前一别,您匆匆翻过几下,嘱托我一定要保管好它,”疯婆子抹掉眼角的泪,“这下老奴死了,也有颜面能面对老爷夫人了。”
书册薄薄几页,封面印着的图案和掌柜在石门用血画下的相似。君长安终于想起在哪见过这个图案——虞宛月给她的盒子。
她当日打开盒子,只发现了一把钥匙,盒身的图案只略略扫过一眼,是以没有第一时间想起,眼下两两对比,终于发现不同。
娘爹留给她的书册以及盒身表面的图案,与石门以血画就的图案相比,更复杂更华丽,看起来更像是远古时期祭祀的图腾。
无涯宗藏书集天下之大成,就算这样,典籍中也未曾记载过这般瑰丽诡谲的图腾。
这到底是什么,和她爹娘之死有什么关系?
“阿婆,”君长安问,“我娘爹,是怎么死的。”
疯婆子拿了药给她包扎伤口,闻言道:“被困在府里,一把火活活烧死的。”
君长安心脏抽痛一瞬:“您可知是何人?”
疯婆子摇头:“老奴也不知,但好像和这图腾有关。”
伤口已不痛了,君长安起身,抱拳:“谢婆婆,我已知晓所有。”
疯婆子握住她,干枯如树皮的手拍了拍:“好孩子,老奴心愿已了,终于能缓口气了。”
她眼睛缓缓合上,君长安察觉不对,忙探了下鼻息。
还好,只是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