副领队走到长桌主位旁,没有坐下。
他奉出沉木盲杖,放在桌面上。杖身有一道从顶端蔓延到中段的裂纹。
“先生留有遗命。”
有人站起来想说话,被旁边的人拽住了袖子。
副领队没有看他们,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凿进石头里。
“第一,镜庭政务由代理庭长接管。人选已定,名单在密匣里。”
“第二,护卫队满编剩余三百八十四人,权限独立,不受代理庭长调遣。”
“第三。”
他顿了一下,缓缓扫过在座的每一张脸。
“先生名下所有私库、行宫、武器库、荒原矿权,以及镜庭最高权限密匙,由一人继承。护卫队全体管理权限,一同移交。”
空气像被抽走了。
有人终于忍不住出声:“是谁?”
副领队看着他,那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先生的未亡人。”
会议厅炸了锅。
“未亡人?先生什么时候——”
“是谁?叫什么?哪家的人?”
“不对,谢聿又没结婚,哪儿来的未亡人?这不合规矩!”
谢聿在事,这群人恭恭敬敬,他走后,已经直呼上了大名。
副领队没有回答任何一个问题。
他只是站在那里,像一堵墙。
等到声音渐渐低下去,他才重新开口,只说了四个字。
“就是规矩。”
没有人再说话了。
未亡人。
三个字,像一颗石子投进深潭,涟漪一圈一圈往外扩。
头几天,所有人都在打听。姓什么,叫什么,哪家的,长什么样,今年多大,之前藏在哪里,为什么从来没露过面。
依稀有些信息,扯上了之前的黑雾事件,还有管制天幕,但没有统一定论。
消息从中心域往外扩散,每一个接触到这条信息的人都像猎犬一样竖起耳朵,试图从空气里嗅出点什么。
什么也没嗅到。
那个人像一滴水。你知道它掉进了海里,但你找不到它。
有人看见护卫队的车停在后门。
不是一辆,是三辆。中间那辆的车窗贴着深色防窥膜,什么都看不见。
但护卫队长的站位不对——他没有站在代理庭长身后,他站在那辆车的车门旁,微微侧着身,护卫的姿势。
车没有熄火,停了七分钟,然后开走了。
从头到尾,车门没有打开过。
消息传到剑王庭,已经是第三天。
这几天里,镜庭全面封闭,直至权限更新处理完成,才恢复对外往来。
靳野站在训练场的落地窗前。
他承诺过不带回林疏,就不回剑王庭。这段时间,他都在其他几区巡逻。
手里捏着通讯器,屏幕亮着,上面只有一行字。
“林疏拒绝插手政务,镜庭恢复运转中。”
靳野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训练场里有人在对战,重剑相撞的声响一下接一下。
有人在喊他,靳野没有应。黄金重剑浮在他身侧,安静得像一块死物。
他把通讯器翻过来,扣在窗台上。
“未亡人。”他舌尖细细咀嚼这个词:“……你到底想干什么?”
窗外在下雨。
第七天。
镜庭七号私库的权限被启动了。
不是中心域那个所有人都盯着的总库,是藏在第三区地下的分库。
启动的时间是凌晨三点十七分,持续了不到四分钟,然后关闭。
第三区执政官第二天早上才收到系统提示。
他盯着屏幕上的记录,后背忽然出了一层冷汗——那四分钟里,对方没有拿走任何实物,黄金、晶石、异兽标本、武器图纸,全都在。
他只调阅了一份文件。
王级异兽骸骨的转运记录。
三庭共建骸骨空间的原始清单。
执政官把这条消息压下去了,他谁也没告诉。
但消息还是漏了。
朝拜庭的人来得比预想中更快。一个穿深灰长袍的中年男人出现在中心域,没有带随从,没有递拜帖,直接找到了护卫队驻地。他说话很客气,笑容很温和,像来串门的邻居。
“我们只是想见一见这位,”他说,“毕竟三庭之间,总该有些礼数。”
副领队看着他。
“礼数。”他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
中年男人点头。
副领队说:“先生生前,朝拜庭欠他三件事。第一件,十四年前借走的三支A级修复液,至今未还。第二件,七年前联合勘探荒原矿脉,账目至今未清。第三件,四年前朝拜庭代理者私下截走镜庭一批异兽标本,先生当时没有追究。”
他顿了顿:“礼数。先把这三件还了,再谈。”
中年男人的笑容僵在脸上。
副领队转身走了。护卫队的大门在他身后合拢,发出沉闷的声响。
林疏坐在七号私库最深处的隔间里。
这里没有窗。冷白的灯光从头顶倾泻下来,照着满墙的暗格,和暗格里封存了不知道多少年的东西。他面前摊着一份文件,纸页泛黄,边缘卷曲,上面密密麻麻盖着三庭的签章。
他的指尖从某一行的数字上划过。
小狐狸趴在他膝上,已经睡着了。尾巴垂在半空中,偶尔抽动一下。
副领队站在隔间门外,隔着三步远。
“朝拜庭的人走了。”他说。
林疏没有抬头。
“剑王庭那边也在打听。”
“嗯。”
“代理庭长问,下个月的联席会议上,您是否要列席。”
林疏翻过一页文件,纸张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不去。”
副领队没有再问,他安静地退出去,靴子踩在走廊里,声音越来越远,最后被合拢的隔音门完全吞没。
隔间里只剩灯光,和纸页翻动的沙沙声。
林疏看完了最后一页。
他合上文件,靠在椅背里,仰起头。
灯光照着他的脸,照着他微微垂下的睫毛,照着他指尖那道还没完全愈合的伤口——被书页不小心割破的地方,已经结了痂,只剩一道淡淡的粉。
他抬起手,对着灯光看了看那道痂。
然后把它揭掉了。
血珠冒出来,很小的一滴。
他垂眸看了一眼,把指尖含进嘴里。腥的。带一点点铁锈味。
谢聿死了。
真的死了。
他脑海里始终会不受控制的回想,那人留下的最后一句话。
“恨我吧……”
小狐狸醒了,仰起头,湿漉漉的鼻翼抽动两下,凑过来舔他指尖上的血痕。
林疏低头看它。
“饿了?”
小狐狸呋呋叫了两声。
林疏抱着它站起来,推开门,走进走廊里。
走廊很长,灯光一盏接一盏延伸到尽头。他走得不紧不慢,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轻轻回荡。
尽头是一扇门。门外是整个镜庭。
他推开门的瞬间,所有人都跪了下去。
从走廊出口开始,护卫队的人齐刷刷单膝跪地,这声响沿着通道一路往外蔓延,像潮水,像滚雷。
副领队跪在最前面,右手按在左胸心口上,低垂着头。
林疏没有看任何人,从他们中间穿过去。
小狐狸从他怀里探出脑袋,左右看看,又把脸埋回他衣襟里。
外面的天已经亮了。
镜庭的清晨和别处没什么不同。
街道上有人走动,有车驶过,有店铺正在拉起卷帘门。没有人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没有人知道从他们身边驶过的那辆黑色轿车里,坐着的是谁。
轿车汇入车流,像一滴水融进海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