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先生死了。
这个男人把镜庭当做一言堂,压在所有高层头上,逼迫他们惊惧的垂下头颅,连大气也不敢喘。
就这么死了?
这会儿所有人都处于震惊与慌乱之中,还不能接受谢聿死亡的事实。
林疏悄无声息的往外退。
今天的猎物还有一个,藏头露尾的假王兽。
还没退出几步就被靳野拦住。
剑尖抵在雪白细瘦的脖颈上。
林疏垂头瞥了一眼黄金重剑,眼神幽深,带着锐利锋芒:“让开。”
二号站在靳野身后:“是你。”
心里的警戒线已经拉到最高。
他实在没想到林疏竟然有这样的狠辣手段,早知道有今天,当初在第七区就该清除掉这个隐患。
十三号不敢置信:“会不会我们弄错了,事情都还没查清楚,别生忙着定罪。”
哪怕他已经听过诸多流言,林疏简直被妖魔化,像是什么不能沾染的妖精。
队友的描述极其夸张,什么只要见过他,就会对他心软,靠近说上几句话,就会不由自主的听从他,要是他有心玩你,能把人哄得跟傻狗一样团团转。
但这一路上谢先生对林疏如此回护,谁看不出一腔真心,他没理由杀他。
更何况……他生得这样美,不应该是坏人啊。
此刻靳野心里也乱,现在不知道说什么,他没有想过谢聿会死的那么轻而易举:“你……”
他心中陡然一阵针扎般的疼痛,不知从何而来的怨愤:“你还是这么—这么狠。”
“哪里来的定论。”林疏那双艳丽的眼眸里没有丝毫笑意:“我倒是想知道高塔之上发生了什么?”
“当时只有你们两个,您不是强横至极,一路追着我们杀到密林,压的我们几乎喘不过气来。”
林疏竟有几分咄咄逼人:“为什么他受了这么重的伤,你却没有第一时间找医疗队。再说这一次袭击的蜂群,真的……和你们没有丝毫关系吗?”
心知他是倒打一耙,靳野心里像火燎一样,后槽牙痒的咯咯响:“林疏,别混淆视听!”
林疏唇角缓缓勾起冰冷的弧度,像个循循善诱的妖异艳鬼:“谢聿出事,镜庭大乱,对你们真的没有一丝好处吗?”
靳野扼住了他的脖颈:“你嘴里能不能有一句实话?!现在这种情况,知不知道谁才能保护你?!”
林疏轻笑,眼尾上扬着旖旎勾人的弧度:“说实话,一切就会变好吗?”
靳野不想把时间浪费在和他争辩上,这件事情太敏感了,趁着大家都还慌乱未决,他钳制住林疏,要带人离开。
林疏挣扎了一下,没挣脱,好似真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普通人。
这回轮到副领队拦住他们去路。
护卫队的人顿时抬手举枪,黑黝黝的枪口对准了裁决院一行人,尤其瞄准靳野。
副领队双眼通红,目光在林疏和靳野两人中间逡巡一阵,而后开口:“一号大人,您可以走,但他得留下。”
靳野眯着眼睛,气势极具攻击性:“嫌犯应该由裁决院收押,会议席受审判决,一切按流程来。”
副领队面含悲色,极快的定住心神:“驱使异兽毁塔的嫌犯。我们一定会抓。但这个时候更重要的是稳住局面。”
怎么稳定?
靳野面色深沉的看着他,这里最适合的靶子就是林疏。或许也不单纯是靶子。
外区奸细,谋害谢聿的凶手,异兽融合实验体……任何一个帽子扣上去,都是就地处决的死路。
他心中冷意渐起,箍住林疏的手臂越发用力。
副领队忽然跪了下去。
单膝跪地,右手按在左胸心口上。
身后,整支护卫队齐刷刷地跪倒。
“您不能带他走。”
副领队的声音沙哑,但一字一顿,清晰得像钉子凿进石头里,“先生不在,他的一应权限移交给林疏,血样已经采集,信息录入成功—”
“林疏是先生留下的未亡人。”
“也是镜庭的新主人。”
这句话如惊雷炸开,惊得在场所有人面色巨变。
靳野惊滞中忍不住松了松手掌的力道,让林疏借机挣出他的禁锢。
林疏平静直视眼前跪倒的男人。
副领队抬起头,回视林疏:“从此刻起,我们听您调遣。”
他平素里看着有很多小心思,但此刻仅仅只是谢聿手下忠诚的工具,无条件执行他的命令。
林疏垂眸,目光轻飘飘落在谢聿的身上。
他的时间永远停止,不会再动了,也不会一脸阴沉的摩挲着盲杖,叫人去猜他的心思。
副领队:“紫宝石戒指为证,先生账户的最高权限,镜庭七号到十二号私库全部权限,三处行宫,两座武器库,七架飞行器。”
副领队顿了一下,“以及先生名下所有的荒原矿权,在刚才,已经更改为您的权限所有物。”
林疏下意识摸了摸无名指上的戒指,触感冰凉。
他缓缓转动着紫宝石戒指,忽然讽刺的笑了:“早有安排啊,我是不是该诚惶诚恐的接受。”
靳野脸色复杂,变来变去,沉声问:“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会议席不可能会通过!”
副领队:“那是镜庭的事情,但是现在,灾情处理,舆情管控,安抚民众和其他一应事情都需要他的权限。”
二号试图提醒,在他眼里镜庭这群人就像疯子:“你明知道他有问题,甚至谢聿的死和他脱不了干系!如果他没有出现,一切都不会变成这样!”
如果他没有出现,阿野也不会变成今天这样!
副领队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神色,面无表情:“我只听从先生的安排。”
这一夜发生的事情太多了,也太难熬。
此刻天光破晓,第一缕光已经照亮了灰蒙蒙的夜空。
副领队道:“应急处理部门还有许多执政官都在下面等着,灾情和群众安抚的处理画面都会第一时间往外播报,裁决院确定要在这个时候带走先生的未亡人?”
在异兽袭击以后,这样动荡不安的情况下,得知谢先生身死的消息。
如果再这样带走林疏,区民们的惊慌,痛苦,惋惜都将转变为对裁决院乃至剑王庭的愤怒。
靳野咬牙,目光向利箭般射向林疏,扎的人生疼。
“跟我走。”
林疏愣愣看着他,某瞬间像个迷路的孩子,清泠泠的眸光里闪过一丝懵懂迷惘。
但这种神情如同昙花一现。
定眼再看,他又是一副眉目低垂的冷淡模样,无喜无悲。
靳野深吸一口气,闭了闭眼,转身往外走。
裁决院的人见状,都跟着撤退。
一群人里,唯独十三号尤为明显,一步三回头,依依不舍的望着林疏的身影。
这里只留护卫队的人和林疏。其他人都上不了这片禁区,但也能想象中心域现在是怎么一个混乱的场景。
副统领正色,刚开口还没来得及说话,就被林疏打断。
他面无表情:“哈森.艾德蒙死了。”
用的陈述句,笃定的语气。
副统领不知道为什么现在问起那人,但林疏已经是他的主人,没有任何质疑的资格。
很快有简讯回复,副统领一眼扫过,皱着眉回应:“是。五分钟前,一波散开的异鼠钻进飞行器,咬碎了他的异能核。”
林疏浑身的气息缓缓沉下去,转过身。
“烧了。”
副领队一怔,谢先生去世,应该有一场庄严肃穆的葬礼,尸身更应该保存完整。
更何况权限变更,这么大的事情,其他人恐怕——
“还有鹿萤,也烧了。”
林疏的视线落在谢聿的脸上,语调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谢先生被异兽袭击,刚才坠入兽潮,已经被吞噬殆尽,没有留下任何东西。”
副领队默了默,久久后低头,嘶哑道:“是。”
小狐狸从不知怎么爬上来,浑身脏兮兮的,爪子上全是血口伤痕,一路小跑停在林疏脚边。
林疏停下脚步,低头看它。
小狐狸蹲在他脚边仰起头,呋呋的叫出声。
林疏蹲下身:“我可以送你荒原。”
小狐狸顺着衣服往上爬,钻进他怀里,蜷成一团,尾巴卷住纤细的小臂。
肌肤触碰到的地方都格外冰凉得骇人。
小狐狸用暖融融的肚皮贴住他冰凉的小臂,努力的将热量传递过去,又呋呋两声,似撒娇,又似抱怨。
身后,火光冲天而起。
橙红的火焰舔舐着漆黑的沉木盲杖,将它熔成一根扭曲的、无法辨认的焦木。
*
清晨。
没有人敢把“死”字说出口。急报上只写了一句:先生坠入兽潮,至今仍无消息。
但所有人都读懂了。
中心域在接下来的一天里换了三拨防务。
不是谢聿定下的轮值周期,是有人等不及了。
普通居民关心异兽后续和谢先生的身后事,而高层则是更在意这块空出来的肥肉。
第三区执政官连夜叩响了靳家的大门,第五区的军械库凌晨被人打开过,第九区扣押了一批试图出境的加密文件——署名是镜庭,收件方是朝拜庭。
没有人跳出来说“我要”。所有人都只说“我来看看”。
会议厅里挤满了人。
争吵声从早上持续到深夜,又从天黑持续到天亮。有人拍碎了桌面,有人摔了通讯器,有人红着眼睛指着对面骂叛徒。每个人都在说“为了镜庭”,每个人都在等别人先动手。
然后门开了。
副领队走进来。
他平视前方,步伐稳得像量过尺寸。
身后跟着两列护卫队,冷冽肃穆,靴子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咔,咔,咔。
会议厅安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