诊所的窗户开着。月光从百叶帘的缝隙漏进来,在地板上切成一道一道的银白色光带,边缘锋利,像是用刀划出来的。
无惨站在诊台后面,正把听诊器从脖子上摘下来。
白色的医师袍外面套着一件深灰色的西装马甲,袖口卷了两圈,露出一截苍白的手腕,在月光下几乎没有血色。
他的头发梳得很整齐,发色在月光下偏向暗灰,面容年轻,但却给人严谨认真的靠谱感觉。
他把听诊器挂回诊台边缘的钩子上,动作很轻,没有发出声响。
他低头看了一眼诊台上那份摊开的病历,姓名栏写着“杉田”,年龄六十七,诊断结果是肝部晚期癌变,已经转移到腹腔淋巴。
诊台对面的椅子上坐着两个人。
一个头发花白的瘦削男人,背微微驼着,双手交握放在膝盖上,衣服的质量很好,显然家庭条件不错。当然,如果家庭条件不好也不会来这个私人诊所看病。
他旁边坐着一个穿深灰色和服的女人,约莫二十出头,眼眶红了一圈,但没有哭出声来。
“先生,”女人开口了,声音压得很低,“我们……真的没有办法了吗?”
无惨抬起目光,在那张脸上停了一瞬。
根据病例里的记录,面前这两人并不是父女关系。男人是患者的弟弟,女人似乎和患者没什么关系?
他收回目光,把病历翻了一页,看了一眼最后一页的影像报告,然后合上本子。
他对这个病人没什么兴趣。
“杉田先生的情况,我想你已经很清楚了。”他说,语气温和、平稳,但带着疲惫,“肝部的病灶已经扩散到腹腔淋巴,目前没有任何已知的药物能在这个阶段逆转病情。继续治疗只会增加病人的痛苦,不会延长有质量的生存时间。”
男人没有抬头。他的手指在膝盖上攥了一下,又松开,布料上留下几道褶皱。
“我知道这个答案不是你们想听到的。”无惨继续说,他把病历推到桌子边缘,双手交叉搁在桌面上,“但我是医生,我的职责是告诉你们事实,而不是给你们虚假的希望。”
“可是,”她说,“您是最好的医生。我们走了那么多地方,所有人都说您是最好的。您一定有办法的,对不对?”
无惨看着她,语气没有丝毫变化。
“我能做的,是减轻他的疼痛。药方我已经开好了,你们随时可以回去取。”他站起身,绕到诊台前面,站在那两个人面前,“但要说治愈——恕我直言,在这个阶段,没有人能做到。”
他能做到,但他并没有什么兴趣。也许在以前,他会觉得人类的绝望也值得欣赏,但现在的他对此也已经审美疲劳了。
他停了一下,看了一眼窗台上的月光。百叶帘缝隙里漏进来的光在他的医师袍上切出一道一道的细线,像是把他整个人分成了好几段。
“有时候,接受现实比坚持更困难。但也更难。你们可以回去好好想想。”他温和地说了一句,就结束了对话。
男人从椅子上站起来,动作很慢。他朝无惨鞠了一躬,没说谢谢,也没说别的,只是转过身,往门口走。
女人跟在他身后,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回头看了无惨一眼,嘴唇动了一下,然后还是把门带上了。
门关上的声音很轻,像一页纸被合上。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
无惨站在原地,面向那扇已经关上的门。他的右手抬起来,左手捏住手套的指尖,一只一只地摘下来。动作很慢,不急不躁,像是做过很多次了。
“每次都要戴这个。”他说,“真麻烦。”
他最近心情不好。他的下属们最近似乎不太听话,他可能需要重新管教一下。
休息室在走廊尽头。房间不大,墙面贴着深色的壁纸,纹路在月光下几乎看不清楚,只能看到一层粗糙的暗面。没有窗户。
所有的装饰都很低调,但价格却并不便宜。
不过无惨也没有为此付钱就是了。
上弦肆从窗口闪入。
她单膝跪地,双手撑在膝盖上,头低着,金色的长发从肩侧垂下来,遮住了半边脸,发梢几乎碰到地板。
“无惨大人,”她说,“您召见我?”
无惨在椅子上坐下,背靠着椅背,双手交叉搁在腹部。
他现在没什么耐心,所以就直入主题了。
“下弦陆,“他说,“死前和我的联系断了。“
上弦肆的肩膀僵了一瞬,又松开。
下弦陆现在已经死了,死在了刺杀炼狱杏寿郎的途中。
而下弦陆并不是鬼灭世界的原住民,而是她的属下。
“您知道了?”
“我知道了?你是在反问我吗?”无惨的语气略微上扬。
“不敢。”
“我就当是你脑子坏掉了,但我不想再重复一遍之前的话。“无惨的语气没有任何变化,“所以,告诉我原因。“
上弦肆沉默了一下。她把头抬起来了,目光和无惨对上。那双金色的瞳孔里没有恐惧,没有慌乱。
“是我切断的。“她说,“我以为您要处罚我。“
无惨看着她,冷笑一声。
“你以为我要处罚你?”无惨重复了一遍这句话,“所以你先断了他的联系,再跑到我的面前,给我这样的解释?我是否能理解为你是在挑衅我呢?”
上弦肆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发出声音。
无惨的手指在椅背上敲了一下。“我对你一向有足够的容忍度,但这似乎让你产生了一些误解。所以我问你,你觉得我没有直接宰了你的原因是什么?”
上弦肆认真想了几秒。
“……因为我长得像您年轻时认识的某个人?”
无惨的表情僵了一瞬。
“你再猜。”
上弦肆没有立刻回答。过了几息,她重新抬起头,语气比刚才更加确定了一些:“……因为我最近杀了很多鬼杀队的柱。”
无惨笑了。那个笑容很短,像是听到了一个很不错的笑话。
“你在把我当傻子吗?”他说。
上弦肆的瞳孔缩了一下。
“我不在乎鬼杀队那群人。”无惨说,语气恢复了平淡,“如果不是那些柱主动送上来,我甚至不会多看他们一眼。”
上弦肆看着他,眼里的犹豫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嘲弄。
“那您为什么不主动剿灭鬼杀队?”
房间里的空气突然变了。没有声音,没有震动,没有预先的征兆。上弦肆的两条手臂同时从肩膀处断开,断面整齐,边缘光滑得像被烧热的刀片切过去的。
切口处冒着细小的热气,在空气中化成一缕极淡的白雾,然后散了。手臂落在地板上,砸出两声沉闷的响,手指还本能地蜷曲了一下,然后又松开,像是被切断后神经还没有完全反应过来。
上弦肆低头看着自己掉在地上的两条手臂,又抬头看着无惨。她的表情没有变化,瞳孔也没有收缩,只是把目光从那截断臂上移开,重新落回无惨脸上。
“……您每次发火都断手臂,能不能换换花样?”
无惨看着她,看了两秒。他的表情恢复了平淡,没有温度,嘴角那条弧线已经收平了。但他的目光停在上弦肆脸上,比刚才多停留了一息。
这是他第一次认真看她。
“你……不怕死?”他说。
上弦肆低头看了看自己断臂的截面,血已经止住了。肉芽在断面处缓缓蠕动,像细小的触须在探路,每一根都指向同一个方向,彼此纠缠着向上攀爬。
“无惨大人想要的东西,我能找到。”
无惨没有接话。
“但我不会去找,”上弦肆说,“除非您帮我。”
无惨的身体往后靠回椅背,双手重新交叉搁在腹部。铜灯罩的光线落在他的掌背上,照出一层暗灰色的阴影。他看着上弦肆,目光在她脸上来回扫了一遍,像在重新评估一件物品的价签。
“你的底气,从哪里来?”
“我没有找到蓝色彼岸花。”上弦肆说。
无惨的眉头动了一下。“我没有给你这个任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