羽怀靠着墙,把宝箱往脚边踢了踢,腾出一块还算平整的地面。他抬头看着狛治,月光从那个人身后照过来,把灰色和服的轮廓镀上一层银白的边。
“你还没回答我,”他说,“你到底来做什么?找家人的?”
鬼杀队接触到的任务里,家人失踪后一直找不到的,最后找到鬼杀队的情况不少。
狛治先是摇头,然后又点头。动作幅度不大,但方向变化清晰,像一个被打断的句子。羽怀盯着他看了两秒,没明白这是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他问。
“是那个老人让我来的。”狛治说,没有解释的意思。
“哪个老人?”
“山上那个。”
“老婆婆?”
狛治点头。
羽怀的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一下。“她让你来找我做什么?”
“她说你有办法让我加入你的阵营。加入后我可以更快地赎罪,而不用去地狱待几百年。”狛治的语气很平,没有犹豫,像是在复述一句他说过很多遍的话。
地狱又是什么情况?
不过考虑到红树界,有地狱这种东西也不算意外。
羽怀的眉头动了一下。对于阵营,他先想到的是鬼杀队。狛治想加入鬼杀队,老婆婆告诉他鸣柱能办到。
但那个想法刚成形就被他自己按住了。鬼杀队不会收鬼,或者说只靠他一个人没办法让鬼杀队收鬼,必须主公同意才行。
而狛治也知道鬼杀队不会收鬼。那么那个老人说的“阵营”,可能指的是另一个意思。
羽怀把手伸进怀里,指尖触到一个冰凉的圆形金属片。他掏出来,放在掌心里翻了翻。
那枚硬币比灵魂钱币轻,表面是暗银色的,边缘有一圈细密的纹路,在月光下泛着很淡的冷光。
薇给他的时候说过,捏碎它就能强制回归,直接从任务世界拽回红树界。但他没有捏过,也没有仔细看过。翻过来才发现背面刻着一行很小的字,笔画细得几乎看不清。
他举起硬币,让月光照在上面,转向狛治的方向:“你要这个?”
狛治也盯着那枚硬币看了两秒。他的视线在硬币边缘那圈纹路上停了一下,又落到羽怀脸上。
“……这么小一个东西,能装下一个人?”
“理论上可以。”羽怀说。
“你用过吗?”
“没有。”
“那你怎么知道?”
“你试试不就知道了?”
狛治沉默了片刻。“那你让我当试验品?”
羽怀想了想:“你可以拒绝。”
硬币在他掌心里突然亮了一下。亮度不大,像是月光被收拢了一束,在金属表面聚成一个细小的光点,然后暗下去。羽怀低头看着那道光,又抬头看了狛治一眼。
“它在发光。”狛治说。
“嗯。”羽怀把硬币翻了个面,“说明它认同你。”
狛治的目光在那枚硬币上又停了两秒。“……一枚硬币能认同我?”
“不知道。”羽怀说,“我随口说的。但也许你拿到手之后会有提示。”
他自己现在有了情报官的脱离技能,这枚硬币已经不是他唯一的退路了。留着也只是多一张底牌,用掉也不算亏。
狛治看着他,看了片刻。然后他伸手,把硬币从羽怀掌心里拿过去。指尖碰到羽怀掌心的时候,那枚硬币又亮了一下。
“有提示吗?”羽怀问。
狛治低头看着硬币:“……有。”
“说什么?”
狛治没有回答。他把硬币攥进掌心里,收进和服的袖袋,然后抬起头,看了一眼废墟外面的夜空。
“有人来了。”
羽怀侧耳听了一下。远处确实有脚步声,不止一个人,鞋底踩在碎石上的声音越来越近。他没有问是谁,因为现在无论来的是谁都很难解释。一个浑身是血的鸣柱和一个上弦叁坐在废墟里聊天,这个画面就算说给鬼杀队的人听也未必有人信。
“那你背我跑路。”他说。
狛治看着他,眉头动了一下。“你是柱。”
“嗯。”
“你知道我是上弦叁。”
“嗯。”
“你让我背你跑路?”
“嗯。”羽怀撑着墙站起来,腹部的伤口又被牵动了一下,血从衣料里渗出来一小片,他低头看了一眼,然后抬头看着狛治,“很显然,我现在的情况没法快速移动。”
狛治看了他两秒。然后蹲下身,把后背朝向羽怀。“上来。”
羽怀没有客气。他趴上去的时候,狛治的身体往下沉了半寸,然后又稳住。他站直了,把羽怀往上颠了颠,调整了一下重心。
“你比看起来轻。”狛治的声音从前面传过来,带着一点意外。
“失血过多。”羽怀说。
“那你应该多吃点。”
“下次。”
两个人从废墟的缺口走出去。狛治的步伐很快,但很稳,每一步落地时脚掌先接触地面,然后是脚跟,几乎没有声音。风从耳边灌过去,带着夜露的凉意和远处河水的腥味。
“你最近有吃过人吗?”羽怀的声音从狛治肩侧传过来,声音有些沙哑。
“没有。”狛治说。
“那你在吃什么?”
“山下有人卖馒头。”
“上弦叁吃馒头?”
狛治沉默了片刻。
“馒头便宜。”
“你没钱?”
“我为什么会有钱?我之前也不需要这东西。”
他还是人类的时候也没什么钱,父亲的病需要很多钱,他为此去当了小偷,之后被当地的贵族抓住了。他身上的刺青就是这么来的。
不过后来遇到了师父和恋雪后,他的日子就变得好起来了。
再之后他就成了鬼。
“无惨不给你们发工资吗?”
“啊?”
是什么让一名柱产生了十二鬼月能从无惨手里拿工资的错觉?
“好吧,我们柱的工资数目基本上可以自己填。”
“关我什么事?”
狛治觉得自己似乎被挑衅了。
“我兜里还有些钱,你想买什么可以拿去花。”
“你失血过多导致脑子坏掉了?”
羽怀没有反驳,他现在确实有点晕晕乎乎。
跑出一段距离后,羽怀开口了:“等等,先回去,有两把刀还没拿。”
狛治的脚步没有停,但速度慢了一拍。“你把我当成你的下属了?”
“不是。但那是风柱和花柱的刀,我不拿回去会被骂的。”
“这算什么理由?”
“你去拿一下,我的钱给你当作报酬。”
狛治沉默了一瞬。然后他转身回去,避开正在谨慎推进的警卫。
他速度没有降,很快回到废墟处,经过那张破损的高台时伸手一探,长刀从椅子靠背上抽出来,刀身划过空气带着一声很轻的嗡鸣。狛治没有停步,刀身入鞘的咔嗒声和他重新加速的脚步几乎是同一瞬间发出的。
“办公室,”羽怀继续指挥,“正殿左侧走廊尽头。墙上还有一把。”
“要不你列个清单?我一口气找完?”狛治说。
“列完了,就两个。”
“你确定没有再漏的?”
“我不确定。”羽怀说,“但你背着我跑回去再跑回来试错,我也不亏。”
狛治沉默了一拍:“……你是真的不把我当外人。”
“你不是外人。”羽怀说,“你是硬币换来的。”
狛治没有再接话。但他在经过办公室门口时侧身推开门,伸手一探,墙上那把深紫色刀鞘的长刀已经被他摘下来了,夹在腋下,和之前那把刀一起。
他跑起来的速度没有变化,像这些东西不存在一样。
另一片废墟的墙角。
炎柱的长刀从侧面劈出去,刀刃上的火焰在月光下拖出一道弧线,把上弦肆的退路封死。
宇髓天元的短刀同时从另一个方向切进来,刀尖贴着上弦肆的腰侧擦过,划开一道口子。血渗出来,在深蓝色的和服上洇开一小片暗色。
上弦肆往后退了两步,没有继续进攻。她低头看了一眼腰侧的伤口,又抬起头,金色的瞳孔里映出两个人的身影。
她嘴角的弧度还挂着,但不是兴奋的那种笑,更像是从容。
她的身体开始往后退,一步跨出之后整个人就拉开了三丈的距离。木屐踩在碎石上,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她退到墙根,脚掌一蹬,整个人翻上了屋顶。瓦片被踩碎了两块,碎屑掉下来,落在炎柱的羽织上,他没有擦。
“下次再来打。”上弦肆的声音从屋顶上飘下来,已经远了。
炎柱站在原地,看着那道身影消失在月光里。他的呼吸有些重,胸口起伏的频率比平时快了两成,右臂有一道新的划伤,从肩膀到肘弯,不算深,但血从伤口里渗出来,顺着小臂往下淌,滴在刀刃上,顺着刀身的弧度滑落。他甩了一下刀,把血甩掉,然后收刀入鞘。
他转过身,对着身后那片空无一人的巷子开口:“行了,别躲了。”
九条从屋檐的阴影里探出头,跳下来,落在炎柱脚边的石板上。它的毛上沾了不少灰,耳朵边上还有一小片草屑,但它没有去抖,只是仰着头看炎柱,琥珀色的眼睛在月光下亮着。
“你的伤没事吧?”炎柱问。
九条的尾巴在身后晃了一下。“先别管我的毛了。你们俩能打平上弦肆,不是因为你们够强,是因为她没认真打。”它的尾巴又晃了一下,“如果她手里还有人质,你们一个都别想站着。”
炎柱没有反驳。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右臂的伤口,又看了一眼宇髓天元腰侧那道还在渗血的切口。“你说得对。”他说。
宇髓天元靠在墙上,把短刀在袖口擦干净,插回鞘里。他看了一眼九条,又看了一眼炎柱。“战斗地点在闹市区,我们得走了。”
“你的三个妻子找回来了吗?”
宇髓天元的手指在刀柄上停了一下。“……找回来了。”他说,“受伤了,但不重。鸣柱那边的情报帮了大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