鸟儿的鸣啭仿佛贴着耳畔响起，叽叽喳喳吵个不停。林子绯半睁眼，拿半边枕头捂在耳朵上，迷迷糊糊翻了个身。

很快却陡然反应过来，愕然地滚回原处，一双明眸瞪得老大。

“醒了？”

方既白轻轻掂了掂手腕，指尖停留的小雀儿立刻受惊逃走，徒留一片羽毛缓缓落在窗框上。

林子绯好半晌凝噎：“你、既白你……”

“我为什么会在这儿？”方既白轻浅地歪歪头，不禁失笑，“条条大路通罗马，几根警戒带能拦住谁。好了，别睡了，下地看看还能走吗？”

林子绯隐约觉得哪里不对，还是依言掀开被子，在她面前噔噔地踩了两圈：“看吧，我没事！其实本来也没伤着，只是那天在山上时我——”

方既白轻飘飘睨过去，看她又忽然神色大变，嘴角抽动几下，眉宇间闪过一丝痛楚。观罢扭头，方既白笑着摇摇头：“说啊，怎样？”

林子绯别过脸。

方既白把袋子里的整套衣服扔进她怀里，很有分寸地背过身：“说不出口便不必说，你平安无虞就好，别的我不在意。外面有多少人拦着不重要，D市还有多少风云诡谲等着也不重要。哪怕是有死人还了魂，又算得上什么？所以赶紧换身衣服，我要带你走。”

林子绯开始沉默了。晨光下，方既白的脸庞微微明朗，抛开眼下乌青不看，气定神闲得近乎诡异。两手揣在呢绒大衣口袋里，一直到林子绯碰她的肩膀，才作动弹。

“牵紧我，”站在窗台上，方既白不由分说钳住她的手腕，“别怕。”

林子绯亦步亦趋在她身后，脚尖几乎贴着她的后跟。只要略微低头，下巴就会磕在她后颈。几乎是前所未有的亲近，眼前这个人却半点没有熟悉的样子，冷静中甚至带点邪气。

她想得太出神，以至于落地时神思不属，一下撞在方既白后背。

一只有力的手迅疾地扶住她，方既白附在她耳畔：“小心一些，我们还没走远，别闹出动静，让里头的人追出来。”

“……好。”

两人近乎是在犄角旮旯里开拔，一路略过不知多少林子绯的地广，林子绯掏了随身的墨镜和口罩戴上，跟在后头，渐渐又神游天外，瞧着方既白却仍一副果决神色，略微皱着眉，不可名状地沉着。

她挪开眼，无言中，并不觉得掌心交握的当下比曾经十万八千里的距离要好。

“既白，”候机厅的座椅上，林子绯终是开口，“你是不是已经……好了？”

方既白睁开眼，脸庞在落日余晖里饱和得妖冶，朦胧地勾起一侧嘴角，不正面回答，懒懒顺着这话说下去：“记得是好、忘记就是不好吗，也许的确如此。毕竟，彻底的遗忘虽然足可遮掩过去，自以为重获转机，其实只是自欺欺人，在别人看来是多么愚不可及的事情呢？”

言语间侧了侧脑袋，那眼神深邃、直白，直烧着一股树大招风的艳火，令她在人潮里无比异端，昭彰她已不同往日。

林子绯忽然明白她的诡怪之处在哪儿。她的眼睛里空空如也，什么人也装不下了。合闸了一样，终于完满，终于得偿，终于彻底叫她读不透。

机体渐渐远离这座城市，拔升到万丈高，天际霞光无限，隐有燥热之感。林子绯脉脉难语，失神地靠着舷窗，有话也说不出，半晌，从清洁袋上撕下一小块纸。

一笔一划地写：对不起，其实我还是没有做到答应你的事。

写完就别过脸，左手瞎子摸象般胡乱将纸条塞给她。一阵轻微的响动，大约是这人正在读。

等了或许两个世纪，才听见她搁笔的动静，旋即，一只手稳稳将纸条扣进她掌心。

林子绯仍不转头，歪着身子偷偷读她的回复。皱巴巴的纸条上只有几枚娟秀工整的字，和自己的笔走龙蛇形成鲜明对比。

“我原谅你了。”

落地已是凌晨，方既白叫辆机场的士送林子绯到某家酒店，心安神泰如修竹一株，仿佛真的不在意西部的烂摊子。

林子绯问：“池菏羽现在大概已经发现了，你有什么打算吗？”

方既白没所谓，淡淡道：“你休假时受了伤，被人送去小诊所，伤好后自行离开，和池菏羽有什么关系呢？至于我，从头到尾就没离开过D市。”

林子绯长而卷翘的睫毛在墨镜下颤动，不再说什么。

车影隐没在月色里。

方既白面无表情，招手又叫了辆车，夜半的内环畅通无阻，很快到了寓所楼下。

她迈步走进闸机，听见身后有车门开合的声音，没回头，脚步停顿的间隙却已有人追上来。她头也不转，继续往前。

“既白、既白！”

路灯光划过她苍白的脸。

“既白，”来人终于碰到她的手，稍稍安心，“你回来了。你走这三天，我真的很担心你，我……”

接下来的话被方既白转过来的淡漠脸色给扼死了，停然咽了口唾沫，睫毛颤了颤，低下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