邢高谊听完想了想，哑火了：“好吧，你先说，我听听看。”

透过落地窗，整片港口一览无余，各类产业可谓阡陌交错，而分部的厂区如蛇般狭长地铺在海岸线上。方既白整张脸贴在玻璃前，凝眸思索片刻：“我读完财务部的报告了，说分部前不久刚还清外债，除去昨天又花出去的一笔钱，剩下的资金先拿去结清职员薪资吧。”

“不用你说我也知道，结清薪资的事早已经交由人着手去做了，你别听风就是雨。不过，”她稍许停顿，有些古怪地瞥了一眼池翯净，“昨天是……成姨安排的，没有走公账。”

兰亭捕捉到她细微的变化，随之朝池翯净瞥了瞥，她眉目泰然，不似有异，正安静听方既白讲话。

“嗯？”方既白柳眉一扬。

邢高谊却很快走到她身旁，有意岔开这个话题。她探手，遥遥指着一片水港：“看见了吗，刨除些零零碎碎的业务，现在分部还算有活力的产业，喏，就是基础石化和船舶修造。”

方既白顺着望过去，问：“营收怎样？”

邢高谊脸上挂不住，撇开头小声道：“你不是知道吗，离入不敷出不远了。下头的职员要养，顶上的人要巴结，两个大产业刚赚点儿钱，转眼就给败光了，董事会都快两年没分红了。”

虽然看过报告后早有准备，方既白还是有些意外：“都到进退维谷的地步了，没考虑另寻出路吗？我听说，上头有意在南部海港落地海洋新能源产业，你们……”

邢高谊又瞟视池翯净一眼，很快接话道：“谈不拢，人家看不上我们的条件。”

方既白皱眉想了想：“我去谈。”

邢高谊兴致缺缺，似乎并不太在意她究竟有什么傍身的筹码，闻言只是耷拉着眼皮道：“方既白，自打你来了以后，东一榔头、西一棒槌，到底有什么打算？成姨让我听你的，但我至少应该确认，你不会做对分部不利的事。”

“我不会。”

邢高谊此刻正肃色，眉心拧起，连嘴角也绷得紧紧的：“你对成光浠尚且如此，现在空口无凭，我怎么信你？”

方既白这才转身，直直瞧着她：“你想我怎么做？”

“你发誓，”邢高谊咬咬牙，别过头去，“对着成光浠，对着你的亡母、姐姐，你发誓绝对不会做对分部不利的事情，否则你就不——”

方既白先是一愣，尔后笑了笑。难道说出口的承诺与誓言就不算空口无凭吗？对于一个从未想过要践约的人，什么话都不过狂瞽之说；而对一个用心至诚的人来说，闭口不言也即金口玉言了。

这种道理，她早已切身体会过。

迎着身旁两道诧然的目光，她冲邢高谊若有似无地弯弯唇，轻声说：“我对成光浠、对我的母亲、对我的姐姐发誓，我绝不会做对分部不利的事，否则我不得好死。”

室内安静。

邢高谊大约没想到她会轻描淡写地讲出如此毒誓，一时间眉尾跳了跳，愕然，半个字都吐不出来。

“你！你干什么！”兰亭反应过来，娇小的身板挤进两人中间，硬生生把邢高谊逼退两步：“部长是实打实为你们考虑的，你说话夹枪带棒就算了，何必这样刁难人？你也就瞧着部长好说话而已！”

邢高谊被她吼了一嗓子，视线从方既白脸上转到面前，卡壳好一会儿，眼睛眨来眨去，憋着话，最终眼皮垂下，一语不发地朝门口走了。

兰亭追出去：“你站住！”

方既白想拦住她，跟着迈开腿，小臂却被一下子握着了。

池翯净说：“她们吵不起来的，兰亭有分寸，别担心，既白小姐。”

方既白于是放弃，冷冷清清地一笑，笑到末尾又借此轻轻叹息，回到原处，随手拉开一把软椅。

池翯净看着她：“小姐你……”

“想说刚才的事？没什么大不了的。成豫丰虽然答应了明面上帮忙，但落到实处，免不了要麻烦邢高谊，既然她要我发誓才安心，随她去好了。”

池翯净明白地望见她放空的美丽眼睛，又瞧着她因莞尔一笑而翕动的双唇，整个人如绢布一般弱不禁风的质地。

很快她又说：“其实发个誓也没什么的，我以前也和你姐姐发过誓，只是动动嘴皮的事情，听的人相信就行了。”

池翯净适时提醒她：“只要一切顺利，本就不会发生任何对分部不利的情况。一切都会相安无事。”

方既白笑了：“正是如此，我相信你。”

无从自这句话里品味出任何由衷的情感，她坐在派头十足的主位皮椅上，却十分没分量地浮着，肩膀直愣愣地内扣起，下意识地抵触起重新涌现的记忆，不由分说地记起，她曾经是如何用同样的话语向池菏羽发誓，她绝不会离开。

又想到，在听到“不得好死”的自我诅骂之后，池菏羽露出了怎样戏谑的表情，而她又是怎样在这眼神中变得灵魂褴褛。

她忽然飘忽地想，或许她的坠海正是违背誓言的惩罚，她真的不得好死了。只是有一个人却那么偶然又坚决地救了她，硬生生改变了她的死局。

她获得了新生，并且忘记了过去的伤悲。

但却又那么戏剧性地再一次许下了同样的誓言。这一次的结果会是如何呢？她满心茫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