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菏……”余下的字哽在喉咙,方既白半晌没能吭声,还维持着原先忸怩的站姿。
女人从容收回手,仿佛没看见她错愕的表情,面色依然沉寂,言简意赅:“上车。”
方既白鬼使神差地顺从,肌肉记忆般熟稔地挪进副驾,俄尔,被一团馨香柔软的衣料砸了个满怀:“唔!”
“换上。”
她看着手里裁制精良的干净衬衣,再瞅瞅身上脏兮兮的皱T恤,抿唇思索片刻,温驯地点点头:“……我回去换上。”
闻言,女人略微挑眉,看不出心情。
“我……”方既白对上她幽深的眼神,心脏猛地紧了一拍,“现、现在换吗?菏羽……姐姐。”
“呲——”车在指示灯前猛地刹停。
惯性作用,方既白额头差点儿磕在仪表板上,惊魂未定地捂住头,却听池菏羽轻描淡写:“我听说你好像失忆了,连自己今年多大都说不清,怎么却还记得我?”
“失忆?”方既白一双明眸顿时瞪得老大,“我、我没有,我怎么会——”
“那么,你是心血来潮还是童心大发,才自称十六岁?”
方既白简直不知所云,面上一片茫然,不似有假:“可我现在不就是十六岁吗……”
池菏羽定定地觑她良久,那深邃莫测的眼神几乎要把她烧得窘迫起来,随后,女人几近讥诮地一笑:“本来不相信的,现在瞧你这幅样子,倒真是不得不信。”
“您说什么?”
“难以置信。既白,整整七年,你竟然说忘就忘……”她蹙起眉心,轻轻道,“不过,既然回来了,晚上回家吃饭吧。”
方既白呼吸一顿,几乎怀疑自己听错了,一股脑地追问:“七年?什么叫七年?难道我已经二十好几岁了?这怎么可能?”
池菏羽审视的目光再次扫过来,方既白霎时不敢再惊呼,把衣服攥在怀里,有些难以接受地小声发问:“好吧,那衣服呢,真的要在这里换吗……”
“哈,”池菏羽终于被气笑了,“你担心被我看见?”
方既白咬着唇,心下只觉池菏羽今天性情大变,更无从明白她的话,内心天人交战了好一会儿,还是妥协了,把手臂从袖口缩进去,百般小心地脱掉上衣,余光飞快地瞄了一眼主驾的人,见她仍然目不斜视地开着车,这才松了口气,迅速把衬衣套在身上。
捏着纽扣,她还是忍不住问:“菏羽姐姐,刚才说我失忆,真的不是开玩笑吗?”
池菏羽面无表情:“我有和你开过玩笑吗?”
方既白竟然点点头:“有啊,上周,您来接我放学的时候,您……”
话未说完,她自己却顿住了,不知为何,忆起近来发生的事情,头脑仿佛蒙了一层纱,并不真切。但方既白还是恳切地望着身旁的人,盼着她的回答。
女人沉默稍顷,只有些不耐烦道:“我不记得。还有,方既白,你已经中学毕业很多年了。”
方既白期盼的目光一时凝滞。
她薄唇轻启:“既然脑子被泡坏了,那就从头学起,收收你那活泼过头的个性,你早就已经——”她迎上方既白的眼睛,声音平静,“……长大了。”
语罢,不再管她,停稳车,兀自开门走下去。
方既白面色僵硬,胸腔内某处难以忽视地抽痛了一下,似有话卡在喉咙,却并不知道自己应该说什么。原本温柔宽和的姐姐突然变得喜怒无常,如果说她真的失忆了,那么这七年究竟发生了什么,才让她这样疏远、甚至隐隐厌弃自己?
无论如何,方既白还是快步跟了上去。
长长的奢石餐桌上,规范整洁地铺陈着精致的晚餐。
方既白偷偷觑了眼对面默不作声的池菏羽,有些犯难,拿叉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戳着骨瓷盘里开好的牡蛎。
冷不丁听见池菏羽的声音:“桌上全是你以前爱吃的东西。”
感念她的解释,方既白一脸怀疑地望着面前的食物,嘴角抽搐了好一会儿,才识相地点点头:“谢谢菏羽姐姐,我很喜欢。”
“除了和医生说过的,身体还有哪儿不适吗?”
方既白乖巧道:“没有,谢谢菏——”
“不用谢个没完,”池菏羽头也不抬地打断她,“今晚好好休息,明天我会让人来接你。一声不吭走了几个月,你的下属们还等着你回部门。”
方既白讪讪张口:“我吗?我要工作吗?可是我现在好像什么都不会。”
池菏羽眼皮一掀,望向她:“你的问题太多了。去总部任职是你自己要求的,至于会不会,与我无关。”
方既白咬唇,头快埋到胸口去:“好吧,我会好好学的。”
“‘学’?”池菏羽无端轻嗤一声,“我说了,既白,你已经长大了,别再把自己当高中生。”
牙齿抵着下唇,溢出一丝微妙的锐痛。
“知道了。”
“还有一件事,我想你应该亲口告诉我,”她稍顷停顿,“你真的,什么都忘记了吗?”
被那满是审视的眼神盯着,方既白几乎如坐针毡,不敢抬头,只轻声道:“我不知道,菏羽姐姐,我应该记得什么吗……”
空气一时寂静,对面似乎是在掂量这话的真假,片刻,才听见放下餐具的清脆声音,那人压着眉心,淡道:“没事了。二楼的卧室,按你喜欢的样子重新布置了一遍,吃完饭就好好休息吧。”
闻言,方既白如蒙大赦,手忙脚乱地把刀叉摆放好,飞也似地逃走,前脚已踩到楼梯上,忽然又回头,规规矩矩地:“晚安,菏羽姐姐。”得到对方的颔首,才奔上楼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