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尘宸哭笑不得:"大晚上的,大家都在,哪有什么东西在?"
梧桐君不敢答。他往后缩,缩到小树妖群里,被二三十棵小树妖围在中间,像一块被草丛盖住的石头。
但他没缩到底。他从树妖群里探出半根枝条,悄悄搭在叶尘宸的袖口上,像寻求庇护。叶尘宸没躲,只是觉得袖子沉了沉,也没在意。
梧桐君缩回去了,这次缩得很安心,他明显感觉身上的冷风没有了。
最矮的那棵小树妖从群里探出脑袋,看了叶尘宸一眼,又看了梧桐君的方向一眼,然后"噗"的一声笑了出来。
笑声像会传染似的,二三十棵小树妖一个接一个笑开,笑得东倒西歪,笑得尘土又扬起来。
梧桐君蹲在中间,枝条抱成一团,闷声闷气地说:"不许笑。"小树妖们笑得更厉害了。
叶尘宸走进树屋,把包袱放在桌上,解开包袱。金钵和佛铃从布条里滚出来,没有落在地上。它们浮在半空,在叶尘宸面前停了一息,然后开始往上飞。
他们飞得很慢,金色的光从钵沿和铃身渗出来,在空气里划出两道细线,带着一股愉悦的气息。
它们绕过世界树的树干,飞了三圈,飞过叶尘宸的头顶,飞过子树的叶尖,飞过第二个孩子丑身边的那一小片土,最后落下来,一左一右,停在两颗小树的两侧。
子的叶片竖了起来,竖得笔直,像猫被踩了尾巴。它盯着左边那个金钵,又盯着右边那个佛铃,来回看了两遍,最后把叶片收到一半,像是掩着脸悄悄的观察着。
过了一会儿,子的叶片垂下来一点,有些好奇的轻轻碰了碰金钵的边缘。碰完又缩回去,像被烫了一下。
丑从土里探出两片叶子,金色的,朝着金钵的方向偏了偏。它慢慢挪过去,挨着金钵停下,叶片轻轻搭在钵沿上,像靠着什么。
叶尘宸看着完好无损的金钵和佛铃,有些感叹:"它们……好了?"
苍梧的声音从手腕上缠绕的枝条传了过来,声音轻轻的:"嗯,这里灵气足。它们养伤养好了。"
叶沉沉目露喜色的看着她,"它们喜欢这里?"
苍梧没有立刻答。过了一会儿,她没说话,但那个枝条上下点了点,就像一个人点了点头。
叶尘宸蹲下来,看着子树和金钵佛铃挨在一起的样子。子站在左边,丑在右边,金钵和佛铃在子树两侧,像四个不说话的人,站成了一个圈,还怪有意识意思的。
那天晚上,叶尘宸在树下坐着。火堆里烧着梧桐君带来的宝贝和着树枝,在火光里一跳一跳的。
第二天清早,叶尘宸是被铃声吵醒的。
不是佛铃,那个声音比佛铃大,比佛铃脆,是金属碰石板的响,从林子外面传来,越来越近。他从树屋里出来的时候,看见远处的路上站着一个人。
一身红衣的少年站在路尽头。说少年,是因为他的眉眼还带着那股利落劲儿,五官里有一种不肯服输的锐气。
但他身量已经长成了,肩宽背直,站在那里的气势沉得很,不像毛头小子。
他手里拎着一串烤串,已经冷了,肉上的油凝住了,白花花的。他看着叶尘宸,看了好一会儿,才开口问道:"听说你们这里有烧烤?"叶尘宸没说话,他不认识这个人。
"也不怎么样嘛。"红衣少年低头咬了一口冷烤串,嚼了两下,皱起眉,"还没有我兄弟烤的好吃。""你兄弟?"叶尘宸有些好奇的问。
红衣少年没有答。他走过来,不经意的一撇,突然眼神一凝,走到叶尘宸面前,目光落在他的腕上。叶纹淡着,在晨光里不仔细看几乎看不见,但红衣少年的目光停得很稳,像在确认什么。
然后他又看了看世界树的方向,看了看子树和丑,看了金钵和佛铃,最后把视线收回来,看着叶尘宸的脸。
他笑了。笑得很短,但笑到了眼底。"原来如此。"他说,"你回来了。"叶尘宸有些摸不着头脑:"你认识我?"
红衣少年没有回答。他把手里那串冷烤串咬完了,签子往空中一扔,一把火便签子烧成了灰。他扬了扬手,转身往外走。
少年走了几步,停下来,也没回头,就这么带着笑意说着,"下次烧烤,叫上我。"他感叹道,"当然,我兄弟烤的,还是一如既往好吃。"
说完,两个火轮从他脚底出现,就"叮的一下"亮了起来,一闪,人就消失在了天际。
叶尘宸站在原地,盯着他消失的方向看了很久,满脑子都是问号。他低头看腕,叶纹没有烫,没有亮,但是那种温还在,温得和平时不太一样。
"老板,"他感觉有些头疼,"他认识我?"苍梧的声音带着不满,最后实在是没办法,不情不愿的说了一句:"认识。""谁啊?"
苍梧没有立刻接话。过了一会儿,叶尘宸感觉叶纹的热度降了一点,又升上来,她有些酸酸的说着:"你兄弟挺多啊。"
叶尘宸:"什么兄弟?我又不认识他!"苍梧:"嗯。你不认识他。他认识你。"叶尘宸:"……老板,你这话什么意思?"
苍梧没有回答。叶纹暗了一瞬,然后又亮起来,语气恢复了平时的样子:"没什么意思。就是觉得你的日子过得挺热闹的。"
叶尘宸抚额:"我?我有什么可热闹的,以前不就是给你的孩子浇树吗?"苍梧:"嗯。浇树。还有呢?"叶尘宸挠了挠头:"还有啥?我一普通老百姓,除了你,没遇到过什么奇奇怪怪的东西。"
苍梧没再追问。她把话咽回去了,怕自己说漏了什么。但枝条动了。它从叶尘宸腕上伸出来,绕到他身后,轻轻碰了碰他的背,像不满,像"你居然这么说"。
叶尘宸站在树下,看着少年消失的方向,又低头看自己的腕。叶纹淡着,温着,什么都不肯说。他又望了望头顶,苍梧还是没吱声。
他抓耳挠腮,原地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
"老板!"他终于忍不住,"你倒是说啊!"叶纹没反应,枝条也不吱声。
"那个红衣小子是谁?"苍梧还是没反应。"我兄弟?我哪来的兄弟?"叶纹暗了一瞬,像是心虚的眨了眨眼。
叶尘宸崩溃了,蹲下去,抱着头。"你们一个个的,都欺负我是个凡人!"
子树和丑在旁边站着。金钵和佛铃安安静静地亮着。
叶尘宸蹲了一会儿,自己站起来了。他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往树屋走。走到门口,他停下来,回头又看了一眼腕上的叶纹。
"老板,"他问道,"我现在是忘了什么了吗?还是什么?"
他没有得到回答。"不说就不说。"叶尘宸气愤的跺跺脚,转身进屋,"我自己去查。"
叶纹在他腕上轻轻收了一下,只收了一下,又松开了。像欲言又止。叶尘宸没感觉到。他已经在想,得从哪查起了。
窗外,子树和丑的叶片在风里碰了碰,像交换了一个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