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尘宸有些心虚,没有看他,看着金钵说道:"……他说让你好好活着。"
静尘这回没有哭出声,但他笑了。嘴角先往下撇,像要哭,撇到一半停住了,然后往上扯,扯成一个和法海一模一样的弧度。
眼泪后一步涌了出来,他没感觉,像不是自己的眼睛,像有什么东西从里面往外推,推不完。
叶尘宸吓得耳朵尖都竖了起来,又有些恹恹的耷了下去。悬在半空的手最终落在静尘后颈上,抚摸了一下,像安慰一只炸毛的猫。
他摸了摸马上就收回手了,怕多留一秒,那灼热的温度会烫着他。他没看静尘,看法海的手,蚱蜢还攥在指节里。
"我替你守。"静尘说着,声音恢复了平静,掩饰着自己的悲伤,"……替你守寺,替你念经,替你看这世间,替你活着。"
叶尘宸愣了一下,嘴唇抖了一下,想要说什么,却发现有些词穷。静尘额头还抵着法海的手背,没有抬头,闷声说道,"你不是怕鬼吗,怎么还在这里?"
叶尘宸吓得一个激灵,风一吹,尾巴尖抖了一下。他没有回答,只是把手收回来,抱紧了怀里的金钵,无声的安慰自己。苍梧看他这副样子,乐得直颤,叶尘宸听见了,也不好发作,无声的翻了个白眼。
他又看了一眼静尘,又看了一眼法海的手。法海的手指中还攥着那只最丑的蚱蜢,指节被静尘轻轻合拢了,拢得很紧,像怕被风吹走。
塔内,白素贞诵到第七遍的时候,那团黑气忽然安静了。它没有继续诱惑她,似乎在听到了什么,墙外有东西在钻缝,细细的,像春天柳条上的芽顶破新泥。
白素贞也听见了。她没有停诵咒,耳朵动了动。
墙缝里渗进来一缕绿气,清新明亮的,和黑气那种沉的完全不一样,反倒是跟她弟弟身上的气息相似,但更为强大。
绿气飘到黑气上方,碰好奇的了一下,哗啦的一声,笼壁晃了晃,像被什么从外面戳了一下。那团黑气缩了一下,有些炸毛:"什么东西竟敢动吾!"
绿气没有退,又碰了一下,金笼抖了一下,开始滴溜溜的转了起来。
白素贞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上的剑,只是用嘴形吐出两个字:"……谁?"
墙外,叶尘宸忽然闷哼一声,烫的,从腕骨往掌心一路烧过去,像被烙铁沿手背压了一道。他低头看,叶纹亮得发绿,像要从皮下钻出来。绿气一缕一缕从叶纹里往外冒,往墙缝里钻。他甩了一下,甩不掉:"老板,你干什么!"
苍梧的声音这才缓缓响起,轻的,像从水底捞上来的,带着一声气音,像笑从鼻腔里挤出来的,"嗯?我?我没干什么。"她着说,尾音不自觉的往上翘了翘。
叶尘宸低头看着那些正在消失在塔外的绿气:"那你笑什么?""……你明明在笑。"他甩手腕,甩不掉,有些怀疑,"……你是不是……"他顿住,看了看旁边几人,不敢再问下去。
苍梧还是不语,但叶纹又一次暗了下去。
塔内,黑气被绿气抽了一下,又被抽了一下。它缩在笼子角落里,两点光亮得发红得盯着白素贞:"你被牺牲成了垫脚石,也心甘情愿的被困在这里?"
白素贞没有看它,只是低头看了一眼那跃跃欲试的绿气,心里紧绷的弦稍微松了松,她继续诵咒,神态比之前更放松自然了,随着她的念诵,一丝一缕的金光窜入了体内。
腰侧的鳞片就也开始松动。白素贞低头,手指碰了一下,指尖麻了麻,之前冰冷的蛇鳞泛着温。鳞片一片一片翻起来,浮了起来,离开她的皮肤。金光在她的欺负下翻涌,鳞片慢慢变透明了,像玉,像冰,像刚凝的露水。
白素贞伸手接住一片,指腹擦过鳞面,凉丝丝的,触感像法海金钵的温度。那团黑气在笼子里看着,两点光亮了一下,声音紧了,像被什么掐了脖子:"……你在变。变成什么?仙?还是……比我更脏的东西?"
"……比我更脏的东西?"她哼笑了一下,"……你配看?"
她把鳞片往黑气笼的方向轻轻一抛,鳞片嵌进笼壁,像钉子钉进木头,发出"呲啦"的一声。笼壁随着黑气抖了一下,金光又亮了一分。
黑气缩了一下,第一次没有说话。她又抛一片,又一片。鳞片一片一片钉进笼壁,笼壁越来越亮,像有人在笼外贴了一层金箔。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腰侧的鳞片还在翻,一片一片浮起来。她忽然想起观音说的话,她笑了一下,嘴角翘着,"……你闭嘴吧。"她说着,又合上了双眼,继续念诵着经咒,"……吵死了。"
山道上忽然静了,鸟不叫了,风停了。叶尘宸耳朵尖竖起来,像听到了什么,但四周没动静。然后他抬头,看见石阶上站着清瘦的人影,衣摆没动,像本来就在那里。
小青沉默地站了片刻,看着不远处的许仙,抬起手转身时,抹了一把脸——动作很快,生怕叶尘宸发现她脸上的泪痕:"走,回保安堂,姐姐的摊子不能散。"
她转身便往山下走,走到山道拐角时,她的脚步忽然停了。她回头,看了塔的方向一眼。垂着的手在空中顿了一下,像想抓住什么,但没卷到,又垂下去。
墙还立着,"佛"字中间的裂纹像一张闭着的嘴,风从裂缝边缘灌进去,然后就没有然后了。她没有出声,转回头,继续往下走。
叶尘宸跟上去,怀里抱着金钵,尾巴尖搭在钵沿上,像给那道呼吸取暖。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腕上的红痕,像被烫过,沿着叶纹的形状走了一圈,边缘发红,像有人用朱砂笔描了一道。他指腹蹭过那道红痕,疼的,但不是皮肉疼,是骨头里痒,像有什么东西还在往外顶,顶不出来。
绿气已经停息了波动,但叶纹还在抖,莫名带着点小得意。他忽然松了一口气,肩膀往下塌了塌,像有什么重的东西短暂地被放下了。但他立刻又绷紧了,低头看着金钵,嘴唇动了一下。"……我也去。"
他声音很轻,像对自己说,"医馆……我……"他顿住,像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只是不想一个人待着。
许仙走在最后,他一直没有说话。他的影子被最后一点夕光拉得很长,像一根线,一头系着墙的方向,一头系着山下。
他走得很慢,影子拽着他,像有什么东西在塔的那边扯着,不让他走。他低头看自己的影子,影子在石板缝里晃了一下,。他叠着两妖的脚步走到拐角时停了一步,没有回头,他低头系了一下肩头松开的绷带。他没有把它重新系紧,只是抚平了卷边,就像每天生活,每天做饭,不需要理由。
就像从前她站在药铺门口,他每次抬头都能看见,后来习惯了,就忘了为什么要抬头。
山下,保安堂的药锅还坐在灶上,火早就熄了。水汽还挂在灶膛边缘,没有散净。
静尘还跪在法海身边,手指攥着袖口,像要攥一辈子。风从寺门那边灌过来,吹动法海袈裟的边缘,吹散他眼角的一缕泪痕。
静尘没有动,但他的嘴角还翘着,像被风冻在了那里,"……我守着。"他喃喃道,"……我等你回来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