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塔里没有光。
壁缝里渗进来一线极淡的金色,落在白素贞膝前半尺远的地方,像一滩散了的沙,不流动了。
白素贞盘腿坐在光旁边,没有坐进去,剑横在膝上,断角还在留着血,但慢了下来,腰侧的鳞片卷着边,焦黑混着干涸的血渍,贴在她皮肤上,动一下就往下掉着碎屑。
她也试着站起来,可膝盖抬了一下,咔的一声,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错了位,她闷哼一声,手撑地,指节嵌入石板缝,又跌了回去。
金光从地面浮起来,凝成一个笼子,像倒扣的碗,把黑气扣在里面。黑气碰到笼壁,嘶的一声,缩回去,笼壁上的金光像被什么东西舔了一下,暗了半寸,又亮回来。
"哼,你这个妖。"笼子里忽然传出声音,闷闷的,像从瓮底传上来,带着一丝危险,"谁教你的咒?黎山老母?她没教完你,你知道么?最后三句,可不是这么念的。"
白素贞的手停了一下,没有抬头。她牙齿咬了一下,下牙顶到上牙,咔的一声,像要咬断什么。但她嘴唇还在动,咒文没停。
"你自己念吧。"那声音又响起来,还在肆意的笑着,一点也没有身为阶下囚的惶恐,"你诵一辈子也诵不完,观音是骗你的。你诵不完,你永远都出不去。出不去……你就会变成我。"
白素贞的手指在剑脊上停了一瞬。她低头看着剑身映出的自己狼狈的模样——断角,焦鳞,青血,她的嘴角没有动。
她从头开始诵咒,比刚才更慢,一字一顿,像在石头上刻字。每吐一个字,断角就疼一下,像有人在用针挑那道裂口。
她没停,声音从干涸地喉咙里挤出来,诵到第七个字的时候,她忽然停了一下,低头看自己的手,虎口裂了,血又渗了出来。她看了一会,又把手指攥紧,继续诵。那声音没再说话,只有两点光在笼子里暗了下去,无趣的闭上了眼。
观音站在半山腰的石阶上,没有再走近。她看着塔的方向,又看着那堵墙曾经出现的方向,又看着小青。小青已经站起来了,抹了一把脸,然后扯了扯叶尘宸的袖子,又扯了扯他尾巴尖,往山下方向拽,"走。"她发泄着脾气说,"不管了。"
许仙站在几步外,没有说话。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刚缠上的绷带松散着搭在腕上,他指尖在无意识地摩挲绷带边缘。他忽然把绷带攥紧了,指节发白,然后又松开,像想抓住什么又没抓住。
叶尘宸个儿小,被扯得往前迈了半步,怀里金钵震了一下,像不让他走。他低头看钵,裂纹暗着,但在他脚底落地的那一声里抖了一下,"它不让。"他说,声音小到几乎被风吹散,小青顿住。她回头看塔,又看山下,没有松手,有些茫然的站在原地。
观音的指尖往塔的方向轻轻一点。塔没动,但上面的"佛"字中间那道裂纹里忽然亮了一下,像眨了眨眼,又暗了下来,"她诵的咒,"观音说,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你听得见时,她就快出来了。"
小青僵住了,她猛的回头往塔的方向看,耳朵尖朝前竖着,像在捕捉什么——但塔里没有声音传出来,只有夜风卷着灰从塔根底下过去的声音。
观音看着小青的模样,叹了一口气,走了一步,又停住,忍住没回头:"……听不见时,也在诵。只是你……心太吵了。"
观音忽然眼神无意间的一扫,目光却落在了叶尘宸腕上叶纹上——此时叶纹正亮着,正一闪一闪的,她眼中闪过一丝趣味,低声喃喃道:"有趣的小蛇。"
叶尘宸耳朵尖竖起来,又耷下去。他没敢抬头,只把金钵抱得更紧了一些。然后观音笑了笑,化作一道光消失在他们眼前,什么也没有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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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金山寺,雷锋塔外天已经暗了大半,远处传来几声鸟叫,沉沉的。小青还站在前,额头全是红痕,几道叠着几道,烫的,像被火燎过,但她摸上去又是木的,像不是自己的皮。
天暗了大半,她还站着,像忘了怎么弯膝盖。鳞片从脸侧耷拉着,有几片翻了起来,边缘渗着血丝。
叶尘宸蹲在旁边,怀里抱着金钵,裂纹硌着肋骨,疼,他没有挪开,紧张的盯着小青。他尾巴尖搭在墙根,对着小青的方向,没有碰到,近到只隔了一指宽。
"回去。"小青说,声音哑的,眼眶泛着红,眼泪似是早就流干了,叶尘宸没有动。
"我怕鬼。"他嘴硬的说道,耳朵尖是耷的,其实相比于鬼怪,一个人更可怕。小青忽然伸手,攥住他的衣领,用力到指节发白。
她额头忽然靠了过来,抵在他肩膀上,没有出声,肩膀微微的颤抖着,又有什么灼热的液体滴落在了他的衣服上。叶尘宸僵住了,悬在半空的手犹豫了半晌,最终落在自己膝盖上,攥成拳。
许久,她放开手,他衣领上留着她的指痕,皱巴巴的。他低头看了一眼,看了那一眼湿痕,没抚平。
他肩膀塌了一下,像什么重的东西落了地,但他立刻又绷紧了,低头看金钵,嘴唇动了一下,像骂自己。
"我手上那位说,"他开口,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墙撞不开。"
小青背对着他,肩膀抖得更凶了,但没有出声。她埋头了许久,等肩头终于不再颤了,才放开了手。
她没看叶尘宸,看的是塔,"佛"字中间的梵纹,像无声嘲笑的嘴。她忽然伸手,手掌拍在塔墙上,轻的,像怕惊醒什么。
墙没动,但裂纹里残留着一片白色的鳞片,落在她掌心,凉的。她低头看那鳞片,看了很久,像在看什么稀罕的东西。然后她把手收回来,手紧紧攥成了拳,自嘲的笑了笑:"是我无用,什么忙都没帮上,只对着旧物思人。"
叶尘宸抬起眼睛看她,没有接话,苍梧也叹了口气。
小青额头抵在墙上,肩膀抖着,但没出声。然后忽然抬头,一巴掌拍在塔上,然后又一拳锤在自己身上,"……哭什么哭。"她骂自己,声音嘶哑的,"……她又没死。"可说完,最先泣不成声的还是自己。
远处,静尘还跪在法海身边,没有起身,手指攥着法海的袖口,指节发白,但没那么紧了,但攥久了,他也没力气了。
叶尘宸想到法海的嘱托,抱着金钵走过去,蹲在他旁边,尾巴尖搭在石头上,一下一下地敲,莫名的心安。
静尘没有抬头,另一只手从袖子里摸出另一只蚱蜢,枯黄的,腿全断了,歪歪扭扭地缩在他的掌心里。
"主持教我编的。"静尘开口,这次他的声音比之前在寺门口时更哑了,带着哭腔:"我学不会,他笑着骂我笨。现在我会了……他怎么不骂了。"
叶尘宸没接话,他低头看金钵,裂纹暗着,但在他低头的那一刻震了一下,似乎在提醒着他,叶尘宸想了想,迟疑的开口:"……这是法海大师在世,也不希望你这么伤心。他跟我说过,你性子犟。"
静尘的手停住了。他抬头看叶尘宸,眼眶通红,像被什么烤干了,嘴唇无声的颤抖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