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团黑气看着许仙,哼了一声,像看一只扑火的飞蛾:"……找死。"黑鞭一抖,要把许仙甩出去。许仙闷哼一声,没退,又扑上去。
他的手攥住黑鞭,掌心立刻焦了,血从指缝间渗出来,顺着鞭身往下爬。然后两人一并被甩了出去,她手上的剑差点从手里滑出去,她又攥紧,指节抵着剑镡,虎口又裂了一道,血渗出来,和许仙的血混在一起。
黑气猛的一缩,那张脸散了一瞬,又在原地聚起来,他看着这几人气笑了,"好好好,既然不珍惜你们最后的时光,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他正欲动手,一道金光由远及近,将他牢牢罩住。
金钵在这时候出现在上空。它摇摇晃晃的升起,又落回去,钵底磕在地上,"咚"的一声。裂纹里渗出光,却死死的将那团黑气定在了原地。
那模糊的脸上硬是看出僵硬了一瞬,他转头看金钵,第一次露出不像笑的表情:"……这破钵……"
金钵又震了一下,更凶,裂纹里的光往外顶,像有什么东西要顶破壳出来。叶尘宸怀里的碎铃布片也跟着抖,他低头看,不是铃动,是地面在震,从金钵底下往四周传。
光从金钵裂纹里喷出来,黑气化为模糊的人影抵挡,铺到黑影脚边,他又退了一步。这时,光里缓缓走出一个人,脚踩在莲花之上,衣摆没动,立在光里。
黑影又笑,只是嘴角扯得不如之前高:"……观音,你也要抢吾的壳?"
观音没看他,看白素贞,看她断角、腰侧鳞片、攥剑的手指,叹了一口气,悠悠说道:"……你本不必如此。"
观音抬手,指尖往金钵方向一勾,金钵乖乖的浮起来,钵沿裂纹应着她的手势亮起,像被线牵着。钵底传出龙吟,自主应答观音的召唤。
观音从光里走出来。她走出来,脚踩在光上,衣摆没有动,像站在水里。光从她脚底往四周铺,黑气碰到光,缩回去了,像被烫了一下。她看白素贞的断角,看腰侧的鳞片,看攥剑的手指,没看她的脸。
白素贞撑剑站起来,站起来的时候膝盖晃了一下,许仙扶了扶,她才站直了身体。她看观音,断角处还在渗,顺着颊骨往下淌,她没有擦。她目光落在法海尸体上:"大师,大概是否还有救?"听到这话,静尘的眼亮了两分,带着希翼的看着观音。
观音不语,伸手,指尖碰金钵。金钵的裂纹在那一瞬间全部亮起,钵底将那团挣扎的黑影吸入,过了许久吐出一缕白气。那缕白气被金光裹着,从黑气里一点点剥离出来,像一根线从一团乱麻里抽出来。灵魂被抽出来的时候,透明的身体缩了一下,像被什么拽疼了。
法海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躯壳,靠在石狮子上。看着观音悲悯的眼神,再看了看失落的静尘,他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
白素贞看了一眼金钵,又看观音:"……这钵,是大士给他的?"观音:"借他的。他守了这些年,守住了。现在,借你身边的人,再守一段。"
白气落在地上,投入法海的灵魂之中。那半透明的模样,轮廓终于清楚的显现在众人面前。他看着观音,微微弯身谢礼,看白素贞,目光在净尘身上停了一下。净尘还跪在尸体旁边,没有抬头。
观音移回目光,又看向白素贞,目光悲悯:"痴儿,你所经历的一切,都是你的劫,也是你的梯。度化了,你便是仙,没有回头路。"
白素贞半跪下身,断角还竖着,被啃剩的鳞片贴在她皮肤上,"大士,我不求仙。"
观音叹了一声,指了指法海:"……不求,也得走。不是逼你,度不了,你便是魔。你还需还他一个轮回,需要你走这一趟。走了,才能他……得到新生。"
白素贞跪在地上久久不语,许仙担忧的目光投在她的身上,此刻却分外的灼人。
而另一边,叶尘宸蹲在碎石堆旁边,默默的接受着巨大的信息量,他怀里抱着碎铃的布片,尾巴尖无精打采的垂在地上。
他看见法海的灵魂朝他走过来,往后缩了一下,尾巴尖从地上抬起来,有些警惕的望着他:"……你别过来,我怕鬼……"
法海的灵魂笑了一声,但没有停。他走到叶尘宸面前,目光落在他腕上,停了一瞬。叶尘宸下意识把袖子往下扯,想遮住叶纹,扯到一半又心虚的停住了。
灵魂的嘴角动了一下。他指了指静尘,又指了指叶尘宸腕间,轻声说道:"静尘就拜托你了,那孩子性子犟,烦你多开导他。"叶尘宸低头看自己的腕,叶纹在那时候闪了一下,像应答。
苍梧的声音也响了起来,带着几分不平:"臭和尚,走了还要给人留下一堆烂摊子,还威胁树。"叶尘宸张了一下嘴,没接上话,偷偷看了观音,见她没看过来才松了一口气。
灵魂没有再指,他把从观音那里拿来的金钵往叶尘宸面前推了推,"这是我和大士的请求,或许你做它的主人更合适。"金钵裂纹暗了一瞬,然后才亮起来,温的。叶尘宸伸手接,手指碰到裂纹边缘,被硌了一下,他攥紧了。金钵在他掌心里震了一下——不是哀鸣,是应答。
法海退后,最后看了看静尘的方向,对着观音合掌,观音点了点头,灵魂化作光,便消失不见,往他该去的地方去了。
净尘跪在尸体旁边,忽然抬头,看了一眼灵魂消失的方向。眼睛是空的,但手指动了一下,像要抓什么,又垂下去。他低头,把蚱蜢塞进自己袖子,又把法海的手合好,放回膝上。
许仙站在他的身边,撑着膝盖,低头替他系紧了松掉的绷带。不远处传来钟声,闷闷的,像敲在水里。
白素贞看着这一切,站起了身。然后她回头看了一眼许仙,许仙的手僵了一瞬,又恢复了自然。她又望向她的弟弟,而叶尘宸还蹲着,怀里抱着金钵,尾巴尖垂在地上画着圈,心不在焉的和苍梧说话,没抬头,没注意到她的目光。
她嘴唇动了一下,像要喊他,又像要说什么,最后又收了回去,最终只给许仙留下一句话,"请你照顾好他。"说罢,脚已经跨进了一道光门里,想要再看一眼,可水涌了上来,她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原地。
门在她身后化墙。墙面上浮出一个"佛"字,字中间一道裂纹。她的断角尖在跨进门时擦过门框,在门框上留下一道白痕。又细又短,像用指甲掐了一下。
而小青闪到山门前,就看见白素贞的背影消失在门里。她往前扑,尾巴先伸出去,要去卷住白素贞的脚踝。但尾巴尖刚碰到门框,门就消失,尾巴尖被弹回来,鳞片炸开,像被拔了指甲,她没叫,只是把尾巴收回来,尖儿还在抖。
她喘着气,喊:"……姐——!"
白素贞没有回头。墙纹丝不动。
她退后,再撞。再退,再撞。再退——
她撞不动了,额头全是红痕,鳞片从脸侧耷拉着,但她没坐下。她站在墙前,尾巴垂在地上,尖儿还抖着。她抬起手,手掌拍在"佛"字上,裂纹硌着掌心,她没缩手,又拍了一下,又拍了一下。墙不动,只是裂纹里渗出一滴水,落在她鼻尖,凉的。
她停住了。手掌还贴在墙上,额头抵着手背,声音带着抽噎,从喉咙里挤出来,想要把每个字从墙缝里挤进去:"……我不同意,你问过我了么?姐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