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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白蛇:许郎夜奔金山寺,和尚怒摔慈悲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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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石板上的脚步声在夜风里一前一后地响着。

前头那双布鞋走得很稳,每一步都踩在石板正中,绕过路边水洼,踩过干的地方,像有人在梦里替他选了路。后头那双绣鞋隔了十步,不紧不慢地缀着,鞋尖上还沾着钱塘街头溅起的泥点。

月光把两道影子拉得很长。前头的影子笔直朝前,后头的影子跟着,各走各的,谁也没挨上谁。

路过保安堂门口的时候,许仙的脚步顿了半拍。

就那么半拍。他侧了侧头,脸朝着那块歪了的门板和门板上三道没修的白痕,停了一息,又转回去,继续走。板着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可方才侧头的角度,像他平时收铺时最后看的那一眼。

白素贞在后面看见了。她袖中的手攥着木簪,从这一刻起,就没再松开过。

城门口已经下了钥。更夫提着灯笼从城楼下走过,梆子敲了三声,又敲了三声。第三声敲完,他自己停住了——方才巷口走过去的那个人,背影怎么那么像保安堂的许大夫?

他揉了揉眼睛。巷子里空荡荡的,只有月光。"眼花了。"他跟自己说,"许大夫这个时辰,早睡了。"

他提着灯笼走远。他没看见,他身后三丈的屋脊上,一片衣角白得像雪,一落即起,追着前头那个背影去了。

再往前是城隍庙。许仙走过庙门,供桌上那盏长明灯的灯芯"啪"地一下爆了个灯花,火苗蹿高三寸,把守庙老庙祝的脸映亮了一瞬。老庙祝迷迷糊糊睁眼,揉了揉,灯又矮回去了。他嘟囔一句"耗子碰灯油了",翻个身,接着睡了过去。

白素贞走到庙门口,看见这一幕脚步乱了半拍,鞋尖踢起一颗小石子。石子滚出去老远,在石板缝里磕了两声才停。她还是她走了一路,这是她弄出的第一个声音。

前头许仙听到声音也没回头。他走得像一个早就决定好要去哪的人,即便他自己不知道。

到了山脚,路开始分岔。右边那条路通雷峰塔,还有金山寺。许仙在岔路口停了停,头微微偏了一下,整个林子里静的夜风里只有虫声,他顿了顿,毫不犹豫的转向右边。

白素贞的眉心动了一下。腕上那道淡青的印烫着,往右边拽,拽得她脉门发紧,也紧跟着往右边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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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山寺的山门还没到,山阶已经亮起来了。法海站在第三级石阶上,许仙一脸木然的站在他的身旁,而法海灰僧袍的袍角垂着,单手竖掌,佛珠缠腕,像是早已等候多时。

而他身后,九级石阶之上,寺门大开,两排僧人执灯而立,灯一点声音都没有,把半个山门照得如同白昼。

月光落下来,法海周身笼着一层金光,亮得过分,亮得山门前那对石狮子都投出了两道影子,一道黑的,一道灰的。

白素贞在第一级前站住了。

"妖,你来了。"法海开口,声音不高不低,白素贞由他说,没理会他。

法海低头看自己的腕子。佛珠在他指间一颗一颗捻过,每捻过一颗,那颗珠子就暗一分。灰丝缠在珠缝里,绕了一圈又一圈。

"贫僧的钵,还在塔下供着。"他忽然说了句不相干的,"它脏了。跟了贫僧二十年,头一回脏,都是你们这些妖害的。""那就洗了它。"

法海抬起头,嘴角微微抽动,口中的牙关紧了紧,他努力的遏制着心中的怒意,"哼,压不住的东西,就该除了。"他捻过一颗佛珠,某个佛珠突然亮了一下,法海低哼一声,那颗珠子彻底暗了,"妖——就是该死。"

白素贞站在台阶下,不退,看了他两息,声音平得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你不是他。让他出来说话。"

法海嘴角那点弧度僵了一瞬。腕上的灰丝紧了紧,佛珠转得快了一线。

"贫僧就是就是贫僧。"法海说,"白素贞,你到这时候还分不清么——那一夜在河埠头,说妖果然是妖的,是我。今夜站在这里的,也是我。从头到尾,都是一个人。"

这话说得又平又稳,丝毫看不出什么异常。

白素贞听完了,摇了摇头说:"不一样。""何处不一样?"白素贞望着他,"那你替他答一答——他除妖的初衷是为了什么?"

法海的手停在佛珠上,一时之间不知如何作答。所幸他有其他东西在手,只见他的那只手抬起来,朝着许仙的方向,随意的勾了勾手指。

许仙从灯影外走了出来。衣扣还扣在最上面那颗,头发有些凌乱,白色鞋上溅上了泥水。他走到山门前站定,眼睛睁着,眼白里缠着灰丝,一根一根,从瞳孔边缘往四周爬。

执灯的僧人们看到这一幕顿时起了一阵阵的骚动。因为有人认出了他,许大夫,一个满城都认得许大夫。一个年轻僧人手里的灯笼晃了晃刚想出声,就被旁边的老僧按住了。

白素贞看着他,一切都是那么的熟悉,他身上那件衣服是她替他准备的。领口那颗扣子,是她亲手缝上去的。

法海不语,他的手指无声的往前递了半寸,许仙动了。

他直直朝她扑过来。不过是凡人的扑法,手臂前伸,指缝里漏出黑气,刮在白素贞袖口上,布料直接烂了一道。她侧身让过肩头要害,让那一爪抓在小臂上。袖子破了,肉也破了,她接着躲。

第二下,她托住他的手腕往旁边带,第二下,她抬手去格,肩伤一扯,手只抬到一半,改成托住他手腕往旁边带。她指节发白,却托得很轻。"让他停下。"她对着法海说,声音还是不带着情绪。但是与她的现状与其截然相反,她肩头的旧伤已经随着她的举止崩开了,血顺着绷带往下渗。

法海不语,只是捻他的珠,佛珠越捻越快,灰丝越缠越密,许仙眼白里的灰线越爬越满。第三下,直到下一刻,许仙的手扫过她鬓边——

木簪从发间脱出来,落在青石板上,"叮"的一声,滚了两圈,停在石阶边缘,许仙的手僵在半空。

许仙瞳孔猛缩,他清醒了一瞬间,看见鲜血淋漓的白素贞,指尖在不可遏制的发着颤,喉咙里缓缓地挤出字:"……妖……"他顿住,指甲掐进自己掌心,掐出血来,生生的停住了,攻向她的手,"别——"

黑气猛灌回去,他整个人往前栽去。

白素贞接住了。接得很狼狈,两个人一起跪在石板上。她的肩伤压在他身上,疼得眼前黑了一瞬,但她先伸手探了他的脉——还在跳,乱得像被风吹散的书页。

石阶上,有执灯的僧人不忍心的别过了头去。方才那个灯笼晃过的年轻僧人,这一回直接把头低下了。法海在石阶上看着这一切,佛珠转得飞快。

"看见了吗。"他开口,像是对着两旁的僧人说教,"妖气入体,六亲不认。若非今夜收在这里,明日他伤的就是钱塘的百姓。"僧人们低首合十,不敢多语。只有那个年轻僧人,合十的手慢了半拍。 ---

两个僧人随着法海的挥手,快步站了出来,一左一右架住昏迷的许仙,抬了进去。白素贞撑着要起身,法海的声音从石阶上落下来,不高,每个字都带着莫名的意味:"此人妖气入体,贫僧替他镇着。"

他目光不带丝毫感情的看着她,"白素贞,你要人,也容易。你自己走进来伏诛。只有你心甘情愿进塔,他才会毫发无损的回去。"

白素贞抬头看他时,法海已经闭上了眼,捻珠,好像这件事已经定了,只剩她点头。寺门内传出一声许仙的咳嗽,突兀的响了起来,打断了白素贞将出口的话语。

一个犹豫间,那两扇木门在她面前一寸一寸合拢。门缝里的灯光收窄,消失之前,她看见许仙被安置在佛殿前的蒲团上,眉头皱着,坐得极不安稳。

门关了。门内响起诵经声,几十个僧人同声,念的调子,和之前塔基下法海念过的一模一样。白素贞站在门外,很久。她弯腰,把石阶边缘那支木簪捡起来。簪头沾了灰,她用袖口擦了擦——可袖口是破的,越擦越脏。她换了只手,用掌心擦干净了。

指尖在簪头那朵泡白的荷花上停了一息,"……别中计。"他想到了什么,却只能攥紧了簪子。

她刚想走,可腿没答应。肩头的伤这一路就没停过渗血,方才跪着接许仙那一下,又把力气耗干净了。她扶着寺门外的石狮子,半靠半滑地坐了下去,衣摆沾了台阶上的灰,她没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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