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灵芝汤煎成的时候,许仙已经叫不醒了。小青端着碗凑过来闻了一下,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这玩意儿真能治病?闻着跟洗锅水似的。"
可惜没人理她,众人都有些紧张,而榻上的人额头烫得吓人,牙关却咬得死紧。白素贞掐开他的嘴,第一勺灌进去,顺着嘴角全流了出来。叶尘宸赶紧拿袖子去接。
第二勺,还是流。小青的尾巴在身后绷直了:"灌不进去怎么办!"
白素贞没答,她把第三勺灌进去,俯下身,在他耳边说了一个字:"咽。"然后——许仙呛了一口下去。
他整个人猛的做起来,然后一口汤喷了出来,他咳得整个人弓起来,咳出了声,咳出了气。然后,睁开了眼。
全屋死寂了一息。
他喘匀了,哑着嗓子说了第一句话:"……慢些,烫。"
叶尘宸的手顿在半空,袖子还举在他下巴底下。小青的尾巴尖翘起来,又死命压下去,还装没事。来宝从门槛外探进半个脑袋,终于忍不住,哇一声哭出来,又赶紧捂住嘴,生怕又惊扰到了许仙这个脆弱的凡人。
白素贞也不管其他,就着这个姿势把剩下半碗喂完了。喂的时候她的手很稳,稳得和往常一样。
只在许仙呛活的那一瞬间,她端碗的手抖过一下,汤洒在自己手背上,烫的蛇鳞都激发了出来。他只是悄悄的提提了提袖子,谁也没看见。
许仙醒透了之后,干的第一件事不是养病,是"查岗"。
他靠在枕头上,目光在屋里转了一圈,先落在叶尘宸脸上:"脸色发白,眼下发青,几日没睡了?"叶尘宸心虚地把尾巴往回收:"睡、睡了的……"
"撒谎。"许仙转向小青,"你也是,火气上浮,舌苔肯定发黄,这几日净吃些辣的了吧。"小青把手里那包辣炒豆子往身后一藏,傲娇地扬了扬头:"……大夫生病了就好好躺着,看什么病。"
"来宝——"许仙无奈,看向门槛边。来宝"嗖"地把脑袋缩回去了,隔了两息又探出来,小声说:"许大夫,我很乖的,我每天都有吃饭。"
"嗯。"许仙满意地靠回枕头上,"就你一个省心的。"
满屋子的妖,被一个刚捡回命的凡人挨个儿点了名,愣是没有一个敢还嘴的。
来宝第二天端药来,两只手来回倒着那只烫碗,好不容易递到许仙面前:"许大夫,喝药!"
许仙接过来,碗壁烫得冒白气,他低头喝了一口,又一口,把碗递回去,有些疑惑:"温的啊。"
来宝愣住,伸手一摸碗壁,"嗷"地缩回手:"烫烫烫烫——"他使劲甩手,许仙看着他,又低头看看自己手里那只碗,愣了一下,没想明白,以后只能挠头笑了笑。
他撑着坐起来些,有些无聊的手搭在窗台上,而他没注意的是那盆枯了半个月的薄荷被他碰了一下,一片焦黄的叶子落下来,掉在土面上。
第二天清晨,来宝浇水的时候,看见枯枝底下顶出一点针尖大的绿。
他蹲下去看了半天,挠挠头,把壶里剩的水浇了一点,蹲着没走。直到小青路过踹了他一脚:"蹲那儿孵蛋呢?"
他缩了缩脖子,没答,抱着壶飞快的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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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保安堂的灯还亮着。
许仙睡熟了,虽然伤口边缘的紫黑褪尽了,但心口却浮出半枚淡青色的印痕,那三指爪痕,薄薄的,像隔着一层皮从里面透出来的。跳一下,深一分。白素贞坐在榻边,看见了,眉头不自觉的皱了起来。
她伸手悬在印上方,试了一息法力,可法力压下去,印纹丝不动,反倒顺着她的指尖亮了一下,像是贪婪的狼。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指尖,沉默了片刻。
榻边小几上摆着账本,摊开在"腊月"那一页,许仙昏迷前还在记的东西,字迹停在半行,墨都干了。她替他合上账本,把笔搁回笔山,然后她把袖子往上推了一寸,眼神更加坚定了。
她两指抵上那半枚印,闭眼释放出她的法力。那印就像活物,顺着她的指尖攀上来。刚开始是凉的,像一块冰按在皮肤上;可是时间越漫长,爬到腕骨的时候,像有东西从外往里挤,挤进去了,就不肯出来,还带着股刺人的寒。
很快,她的额角便沁出一层薄汗,她紧咬着牙关,生怕怕出声吵醒他。
等印过完了,许仙心口也干净了,她的腕上也多了一道淡青的痕,贴着脉搏。那根带着恨意的"针"跟着印一起过来了,扎进骨缝里,不算烈,但不停,白天黑夜,无时不刻地彰显着它的存在。
她放下袖子,手指在袖口边缘按了一下,把那道痕遮住。
第二天早上,许仙摸着自己心口感觉少了些什么,猛地掀被子,脸上面带喜色:"哎,没了!是不是药起——"
他顿住了,他看见白素贞端来药时拢起的袖子,比平时多了分小心翼翼。现在再回想昨夜半梦半醒间腕骨上那点凉意后他睡的格外的舒坦后……全明白了过来。
他坐直,扯到伤口也无所顾忌,他有些急切的拉着她的手说道:"你——你引到你自己身上做什么!我一个凡人,我扛得起!你——"
最后他说不下去了。他一个凡人,拿她一个妖怪一点办法都没有,最后憋出来的,只能装作大夫的本分的关心,没好气的说道:"伸手,让我把脉。"
白素贞依言伸手了。许仙搭着她的脉,指尖按在她腕骨上,眉头越皱越紧。明明有异物存在,可是正因为如此,他什么都没有察觉出来才更为诡异,他明明都看到了那个印记。
最终他不得不死心的放弃了,松开手之前,他的大拇指在那道淡青的痕上,迟迟不肯落下,生怕弄疼了她。
两人都没说话,两人停在一个动作上,他不说,她也不躲。
只是从这天起,许仙不管再忙每天都会熬一盅汤,盯着她喝完才走。她喝药,他看着。她有时候顿一下,把碗放下等一会儿再端起来,仿佛是在等那阵疼过去了,才继续喝。他看见了,久久无语。
有一天他盯着她喝完,他忽然开口:"半夏、茯神、龙骨……我搁了三钱酸枣仁。"白素贞放下碗,问道:"治什么的?""安神的。"许仙收拾着碗匙,不看她,像是在说自己,"疼成那样,晚上总睡不好。"说完,也不等白素贞反应,又急匆匆的出去了。
白素贞看着他的背影一瘸一拐地出了门,有些无奈的摇了摇头,自己伤还没好利索,走路不利索,汤倒是先安排上了。她低头看了一眼空碗,碗底沉着几粒没化开的酸枣仁。
她拿勺子把它们一粒一粒,都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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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雷峰塔下,法海已经枯坐了三天。他没回禅房,一如往常直接去的塔基。他将金钵供在膝前,钵沿那道灰痕还在。
他默诵经文,往生咒一字一字在塔基下荡开,又被石壁一寸一寸压回来。念得越响,越显得这座塔深。
许久,他收了经,睁眼,三个时辰了,灰痕仍旧纹丝不动。看着这口跟了他半辈子的钵。如今,他拿不准它了。他把钵供上塔前的香案供了起来,丝毫没有注意他放下后金钵的哀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