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位学生刚入江湖,我便收到了计黔牟暗中来信,没说别的,无外乎护宝人离走之事说明,让我好好看管钥匙之类。结果好巧不巧,没多久,江湖上便传出神机山庄有宝藏的流言,再后来便是你们所知道的那些事了。”
仟离心被突然揪起:“难道此流言和那位邢姓学生有关?”
风君行摇摇头:“自然没有。只能说太巧了。”
仟离默默叹了一口气,又对自己突如其来的怀疑感到懊恼,在心里对邢夫子认真道了声“抱歉”。
风君行突然露出一抹狞笑:“不过你们放心,银衣楼那边我已经单独给他去信了,相信他一看就明白。”
叶离亭把玩着手中杯,愤愤不平:“还说什么神机山庄有宝藏,简直是无中生有、白日做梦!”
仟离:“前辈可知那流言是如何传出来的?”
风君行摇了摇头:“颜萧关虽然为人好客,但是嘴巴比谁都严,办事比谁都慎重,这件事说白了是将神机山庄全部人的命挂在刀尖上,他自然不会往外说,他那几个月的踪迹都不会向外透露一丝一毫,否则未等觊觎的人找到,那些暗夜里的手就先动了。”
“但日防夜防,家贼难防。护宝人会在特定时间按照暗线约定会向朝廷报信,有了来往信件或是一些未经意留下的痕迹,就免不了要被有心人或别有用心的人注意到,只要注意到,总会在什么时候发现些不同寻常。”
“而当时西北黄沙现宝一事再怎么保密也不是天衣无缝,左右一想,便也知道。就算不知道,上下一张嘴,编一个传言可比吃一顿饭还要简单。再说了,醉翁之意不在酒,又不是真要找宝藏,管它真有假有呢,只要有人信就行。”
叶离亭笑了笑:“这世上,偏偏最不缺听风就是雨的人。”
仟离心有疑惑,“暗夜里的手”是什么意思?
难道是帝都洛阳的人?
帝都洛阳、庙堂之上好像离她相距甚远,仟离缓了缓神,还是将自己的目光聚集到眼前这一亩三分地上。
仟离思忖片刻,问:“可既然这东西这么麻烦,为何皇帝不全权握在自己手中?还要分门别类的给不同人拿着?天涯海角地分布各地,就算以后发生些什么事,也不好追踪吧?万一哪位护宝人一个不小心弄丢了钥匙怎么办?”
风君行长身而起,望着碧海青天,粗布袍角微微颤动,声音木然传来:“许是怕那些盯着龙位的眼睛转头打起那些宝藏的主意、许是怕自己的至尊之位做不久、又或许是怕自己头脑发昏、挥霍无度,趁着最后头脑清明,所以想为后代留下点保命财吧。”
庙堂虽高却固有局限,长久身困几丈高台,终是对这大道苍生、黎民百姓少了些“同病相怜”。
他话音一转,浑不在意地说道:“高位之上端坐数年,他的想法谁能知道?谁又敢胡乱猜测?”他动动手,像吓唬小孩子一样故意压着声音说:“隔墙有耳,瞎说话是会没命的。”
仟离轻闭了下眼,言语十分无奈:“......可前辈,你刚刚好像都猜完了。”
风君行:“......你这孩子,脑子生锈了?这茫茫大海上,哪来‘墙’?哪有‘耳’?你不说我不说谁能知道?”他胡乱一摆手,想将这个话题就此揭过,可仟离还有不懂之处,当然不能如此了事。
“前辈,那您此次出山是为了丢失的钥匙吗?您是不是也听到了江湖最近新刮起来的‘风’?”
风君行:“嗯。不仅如此,我还收到了太师计黔牟的暗信。”
叶离亭瞬间就明白了,为何那夜风君行会在叶府混乱中出现,又为何他将钥匙带走而父亲无动于衷,那可是父亲看做比生命还重要的东西,如此看来,想必父亲也提前收到了计黔牟的信。
仟离道:“所以您这次出山是为启动宝藏而来?皇帝这是国库的钱用完了,突然想起自己家西北后花园还有一处丰厚宝藏,已经迫不及待收归己有?”
叶离亭轻轻碰了她一下,叮嘱道:“注意言辞,祸从口出。”
仟离披着一张人畜无害的笑脸抿了抿唇。
风君行仰天长叹一口气:“唉——真是个麻烦事,回头一定得让那计老头给我将洛阳的好酒都搬回来,好好喝上一场。”
仟离:“......”
馋死了!
背后不论人长短。
仟离刚在心里腹诽完这人的馋酒病,便见风君行一脸欠抽的表情转过头来,盯着他们两个,嘿嘿一笑道:“在船上待了数日,太无聊了,咱们过几招?”
仟离、叶离亭:“......”
真是吃饱了撑得!
有病的前辈正巧碰上有病的晚辈,就看谁的病更重了。
风君行眼中锋芒突现,海风灌袖,抬手一扫便将满桌的杯盘狼藉掀至半空,悠闲端坐的二人急忙起身堪堪躲避过这突然发疯的一掌。
仟离只觉浑身汗毛当即炸起来,被刚刚那道不经意的罡风扫过的脸微微发疼,她抬眼一看风君行,只见他被风而立,周身内力翻涌外泄,发丝袍角借力而动,全然没了偷酒时满大街抱头鼠窜的疯疯癫癫。
锋芒尽显,睥睨无双,俨然已是高山之巅的绝代宗师。
“前辈!”叶离亭抬手制止,“这船可经不起前辈高招,若是烂了,我们都得葬身鱼腹。”
风君行怒斥一声,仿佛觉得此人太过聒噪,想让他赶紧闭嘴,他心里有杆秤,自然不能让大家就此变成鱼食,但外露出来的便是个不管三七二十一的疯癫样。
只见他脚上蓄力,方圆几丈的海风都似被他召到身边聚集,海水动荡不休,颇有引雷霆风雨荡九州之势。仟离手上的寒月刺越攥越紧,顿觉此人内力好似比那日叶府外时要高出许多。
“好强的内力!”
这种内力竟让她不由产生退却之心。
难道这就是绝代高手才有的巅峰的压迫感么。
“前辈大梦一场,不光破除牢笼还功力大涨,这是准备成仙上九天吗?”
仟离明面说话,暗地里却将自己周身内力调动到了极致。
风君行露出牙疼的狞笑,十分不怀好意。
甲板上破碎的杯盘狼藉此刻皆化成风君行手里的剑,仟离穿风过雨咬牙对了上去,只一招,便觉胸口内力乱窜,手上剑招陡然调转方向,她和叶离亭相互配合,二人脚下无论怎么走转腾挪都无法近风君行的身。
他周围好似被海风卷成了一个看不见的漩涡,仟离的冷刺进不去,就算能进去,也只有被凌厉的旋风绞成齑粉的下场。
仟离心念电转,手上剑法突然调转,以柔克刚,以无处不可去的清风剑接招。
风君行自始至终都未离开过他那方寸之地,有时候手里捏着一根鸡腿,有时手里攥着一块瓷片,就这样拿着这些莫名的东西在和仟离的寒月刺过招。
转眼便过了几十招,这几十招便让仟离生了“异心”。
她自觉这一年的锻造和修行让她剑法有了极大进步,可此时相对,仟离仿佛又回到了青苔山竹林与清风剑对峙的那场战斗中,她依旧如此渺小,她依旧如此不堪一击。
前方高山座座,她却还是那个无能为力的蝼蚁。
心气陡然外泄,风君行拂袖一挥,一块破盘子径直砸向寒月刺,两厢一撞,仟离手腕蓦地一阵酥麻,一块碎瓷片竟将她击退了三步才堪堪稳住身形。
“小丫头,未输便先退,心气低的像个不敢见人的耗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