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走近落座,与对面那位已经灌了好几碗美酒的前辈相比,这两位莫名还有些客入主家的拘谨,也不知道这船到底是谁的,谁才是主谁才是客——哦,仟离转念一想,自己也算客。
叶离亭给自己倒了一杯酒,给仟离倒了一杯水,率先端起酒杯:“一直未感谢前辈出手相助,救了我妹妹一命,在此我与小妹携酒敬前辈一杯,多谢前辈救命之恩。”
他一饮而尽,又补了一句:“小妹身体有伤,便以水代酒,还望前辈海涵。”
说完他胳膊轻轻碰了仟离一下。
毕竟是救命之恩,道谢自是应该。仟离端起杯认真郑重:“多谢前辈出手,救命之恩无以为报,若......”
“哎——”前辈伸手打断她,“你可别说什么若我以后有需要,你可以赴汤蹈火在所不惜这种话。”他将夹的肉片扔进嘴里,用筷子点了点仟离,“你可别咒我。”
他端起酒碗,隔空虚碰了一下杯,满意的不行,“有这个便是道谢了。”说罢又一次一饮而尽。
仟离也将杯中水喝下以表谢意。她没什么胃口,只浅浅吃了几口青菜,眼睛却一直在对面那个前辈脸上瞧,不知是不是那位前辈脸皮厚,愣是没发现。
叶离亭是知道这妹妹小时候是个什么样子的,如今看来长大几岁,脾气秉性也不会改多少,便手肘轻碰了她一下,低声道:“不礼貌。”
仟离抿了抿唇,心道:“我盯着他看不礼貌,直接问不就好了。”
“前辈可在洛汐城因为偷酒被人当街追着打过?”仟离脱口而出。
叶离亭:“......”
没心没肺!
前辈将碗磕在桌上,义正言辞:“自然没有。”他在仟离疑惑的目光中清了清嗓,“我可没偷酒,我给他们在酒窖留了铜板的,怎么能算偷呢?”
仟离扬起一边眉,一副了然于胸的神色:“几枚铜板能买下几坛好酒?虽然兑了水,也不会如此便宜吧?”
前辈咬牙切齿,无言以对,只能用饮尽一碗酒来表示抗议。
叶离亭发现这两人有交集也就没再说什么,三人当即迎着暖阳海风,大快朵颐起来——当然,大快朵颐的只有那个酒鬼一人而已,对面两人看他狼吞虎咽都已经饱了。
过了约莫一炷香,两个酒坛子便空了,这位“酒鬼”前辈竟然丝毫没有醉意,那双本就炯炯有神的双眸反而越喝越明亮,越喝越有锋利感。
仟离这才彻底佩服起这位前辈,不由在心里感叹一句:“此酒鬼真乃奇鬼也!”
“颜萧关是你什么人?”
这位前辈真是再奇也没有,不出口则已,一出口便惊人。
仟离狐疑看了他两眼,见他问得郑重,神色全然没了刚刚喝酒时的肆意,心里来回叨咕片刻,认真回道:“我父亲。”
叶离亭直觉不对,身体已经绷直了,脸色也跟着郑重起来。
不知为何,好像在现在这个节骨眼上,颜萧关、藏宝图乃至百事通老包,但凡和宝藏有着关系的人从对方嘴里说出,都免不了让所有人的心揪紧几分。
叶离亭忽然开口,语气带着几分生硬:“阁下可曾到过叶府?”
每个人周身的气质都是不一样的,特别是一些成名的江湖高手,疯疯癫癫时可以暂且隐藏一下身上那股凛冽杀伐气,可若真的陷入某种特殊环境中或者不再压抑身上气息,那股气息便像自动保护主人的机关似的轰然弹出,让人难以靠近。
叶离亭武功修为虽未至高手行列,可他暗处看人这么多年,熟悉气息现在眼前,他还是会有所察觉。
仟离闻言也恍然一愣。
“前辈是那位黑斗篷?”仟离不管不顾脱口问道。
那夜叶府街道上生死相对的几位如今竟共乘一船,还在喝酒聊闲天,当真有点“故人相见不相识”的意思——当然,只仟离他们俩与对方单方面“不相识”而已。
前辈脸上闪过一阵五光十色,总觉得“前辈”比那“黑斗篷”三字听着还刺耳,“我叫风君行,不叫黑斗篷。”
“风君行!”
叶离亭这种稳重泰然的人竟也会激动,“那位‘负剑三千,踏歌而行’的酒蒙子风君行?不是说您随您那位......心上人共赴黄泉了吗?”
风君行白眼翻他,十分无言以对:“......所以我现在是鬼魂吗?”
仟离:“......”
为什么这些所谓的江湖高手流传的最广的事迹不是互相争斗身死就是为情自戕,就没个携手白头,安稳余生的吗?
还是说大家只是比较喜欢传一些振奋人心的谈资而已?
仟离还是更愿意相信第二种,毕竟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
“啪”一声,两块橙黄玉佩被他大喇喇地拍在了饭桌上,震得一旁的酒都在碗里不知所措地荡了一圈涟漪。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好似只是拍下两块碍事的破石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