仟离看完药方又去洪新那边看了一眼,他刚喝完药,眼下正神思清明着,仟离本想问问心中疑惑,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咬断,便只得了洪新同意为其搭了脉,然后再次回到隔壁房间,拿来笔墨,铺开纸张依照洪新最新脉象和程樯此前记录的病症反应重新写了一方辅助的药方。
之后程樯在新药药效发作时为洪新搭了脉,虽未至彻底解毒,明显感觉脉象比此前平稳许多。
程樯盯着那药方看了许久,不禁想:“这血是谁的都行吗?若不是她的血,这血还能成为‘药引子’吗?”
随后二人又一同针对新药方用量探讨了许久,既然要解毒,必要知己知彼。
仟离便将研制药人最主要的“幽潭蛊”的来源告诉了程樯,当然,一旁的辛夷自然也就知道了。
从她研制蛊虫到这只“幽潭蛊”的“特殊”培养再到蛊虫因为无忧谷的突生事变不翼而飞,最后到亲眼得见蛊虫被用作药人的研究,桩桩件件,并无疏漏。
屋内气氛由一开始的疑惑、震惊到后来的严肃、冷峻。
两厢静默无言。
程樯突然瞪着眼苦笑道:“我以前只觉你在医毒之术上颇有天分,胆大敢为,没想到你已经胆大的竟敢......”他压低声音,“擅自制蛊?”
程樯神色出奇的郑重:“世世代代,无论中原还是域外,研制蛊虫者一不小心就会成为蛊虫的第一只器皿,继而它便会引起一场腥风血雨。”
“我那只不一样,它......”仟离话未说完便被截断。
“蛊虫流出必然不是什么好兆头,现在的药人之事难道你还没有意识到吗?”程樯厉声道。
仟离几不可察地扯了扯嘴角。
程樯虽喜爱研制毒术,心里却还是医道占着最高的理,万事万物终是不能以伤害无辜者为代价,伤了无辜人命的东西必然是极罪恶、极该死的。
“我知道,”仟离轻声道,“我会把它找回来。”
程樯罕见地面露严肃:“不是找回来,是毁掉!”
他说出这句话后忽然愣了下,片刻后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他到底在做什么?
说到底,别人的东西到底和他有什么关系?
他现在是在教训他的朋友吗?
他的能力连一个小小的毒都解不了,心里还认对面之人做了半个师父,又凭什么在这越俎代庖?
真是不自量力!
程樯在心里将自己骂了一通,然后起身拱手深深行了一礼,轻声说:“抱歉,我不是冲你。”
“无妨,医家治病救人本就见不得这种害人之物存在于世,匹夫无罪怀璧其罪,那只蛊或许本无罪,谁让它那么倒霉落到了别人手里。”仟离面色平静地说。
灯火幽微,半轮月轻悬在树梢头,天色竟不知何时黯淡下去。
以前师父阻止她研究蛊虫时曾说,“毒药总归会害人,你不生害人心,别人却有害人意,你终归是医者,千万莫做了那递‘杀人刀’的人。”
她那时还不以为然,总觉得做成自己想做之事便可,和他人又有何关系,如今她在不知不觉间竟真的成了递“杀人刀”的人。
她虽不杀伯仁,伯仁却因她而死。
她亲手所造的种种罪孽又该怎样偿还?
仟离迷茫着走至寺院准备的厢房门口,却听身后人说:“小时候我以为若我好好听话,父亲就会按时回来,我认为是我太过贪玩的错,后来家里进了歹徒,我无力保护家人,我依旧认为是我没有好好习武的错。”
仟离脚步蓦地停住。
声音就在她身后一步之处缓缓倾诉。
“后来夫子同我说,‘世间过错有很多,有乱臣贼子,有人面兽心,有草莽匪寇,有奸诈小人,还有数也数不尽的利欲熏心和尔虞我诈。自省己身本是好事,可若万事归因,惯常罪己,不外乎作茧自缚,于外事因果并无任何好处。’”
辛夷上前一步,靠近她身后,想碰她一下,伸至半空又停住:“仟离,事不由你,别人所思所想、所做所为同样不由你,无需将过错都归咎在自己身上,你已经做的很好了。”
她背对着他,微垂着头,肩膀在昏暗灯光下微微抖动。
“哭了吗?”辛夷轻声问,有点手足无措。
仟离“噗嗤”一笑,当即转过身,眉眼含笑地盯着他:“我怎么可能哭,只不过突然听辛堂主一下子说这么多安慰人的话有点惊喜罢了。”
辛夷看进她眼底,微微弯起嘴角,没说话。
头上半月亮如银纱,不管不顾洒下来,落在人透着亮的眼睛里,既朦胧又迷离,波光流转,晃得人眼睛生疼。
仟离关上门,透过莹白窗纸见那抹身影慢慢向隔壁走去,脸色逐渐黯淡下来,就像此刻屋内萦绕在她身边的那些挥不去的明暗交织的夜色,清冷又森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