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朝雨蓦地叹了口气:“不必管他们之间的事,找到我们想要的东西即可就走,让他们狗咬狗去。”
一阵冷风倏地卷过山间,秋叶刷刷作响,有人突兀地敲响了法缘寺的侧门。
仟离按照与程樯的约定并未走寺庙正门,而是绕了一大圈来到侧门,两人等了半晌,一个小沙弥拉开门疑惑地瞧着门外的临风之姿和惊鸿之貌,然后双手合十故作郑重说道:“阿弥陀佛,两位施主若是求姻缘可由寺庙正门去到大堂上香祈福。”
仟离笑道:“小师父误会了,我们是受程大夫相邀前来的,劳烦您......去问问?”
玄心方才的郑重坚持不过片刻突然一晃而散,瞬间原形毕露,一手挡在嘴边低声道:“两位施主原来是来救治那个发疯前辈的,程施主那晚回来便交代我了,两位请进。”
发疯前辈?
这个称呼可真是独出心裁。
仟离二人跟着玄心来到后院堪称最偏僻的厢房,只见廊檐下摆着两个滚着药汤的炉子,程樯正在屋内靠近门口处傻愣着,屋内传来唰啦唰啦的铁链碰撞声。
“这......是怎么了?”仟离问玄心。
玄心此刻已经没了初见药人发狂的震惊:“前辈发狂要杀人,不碍事。”
仟离:“......要杀人了还不碍事?”
她斜了小沙弥一眼,见他紧抿着嘴,内心明显也害怕。
玄心一副小大人模样,生怕程樯从外边拽回来的两位不知缘由的施主在未看见病人前不管不顾撒手就跑,所以只能摆出心里仅剩的那点镇定来安慰不知事的两位。
玄心刚将两位引至门口便要抽身离去,却被脑袋后边长眼睛的程樯突然唤住:“玄心,再帮我找一根铁链子来。”
“什么?”玄心大叫,“你都毁坏三根铁链子了,寺里也没剩几根了。”
“是吗?”程樯走出来,“那我去问主持要。”
说着踏下台阶就要走,玄心连忙拦住他:“哎哎哎——你别去主持那告我的状,我给你找还不行么,我现在就去找?”
说着真就跑走去找铁链子了。
程樯面色严肃地对仟离二人一点头:“来了,进来看看。”
只见床边颓坐着一个两鬓有些泛灰的中年人,蓬乱的头发像位迈入坟墓的颓废老者,许是刚刚发作一通,周身内力有些外溢,整个人既显颓废又有些残留的暴怒,手上和脚上被铁链子缠了好几圈,腰间还有一根连着嵌入身后墙壁数寸的钩子,活像被困到无能为力的猛兽。
猛兽杀人嗜血,药人神智无常,杀起人来和残暴野兽并无不同。
仟离走近从下往上看了两眼,眼睛猛地一怔。
竟然真是他们在落花堡后山那个山洞铁笼里见到的那位点苍派长老。
洪新似乎回过些神,浑浊的双眼盯着突然出现的两人,沙哑着问:“这两位小友是?”
程樯解释道:“洪前辈,这两位是我朋友,这位仟离姑娘师承无忧谷,于毒术一道颇有研究,特来为前辈看看能否解毒。”
洪新先是朝着仟离两人轻轻颔首,随即声音没什么起伏地说道:“没想到小友竟然来自无忧谷?你师父可是无忧?”
仟离点头“嗯”一声。
洪新然后垂下头,顿了片刻,苦笑道:“你们无忧谷靠无忧那老家伙一手救人医道之名享誉江湖,如今却又让自己习毒的徒弟一个又一个入江湖做那些为非作歹的害人勾当,看来他这一生的声名是不打算再要了。”
“你说什么?”仟离突然上前一步,却被辛夷一把拽住。
程樯只知道落花堡抓小孩子一事,并不知药人此事的前因后果,此刻脑子有点发懵,站在中间左右看了两眼,氛围有些不对。
“这......前辈,你们......您和无忧谷之间是不是有些误会?”程樯试探着问。
洪新道:“老夫和无忧谷之间没有误会,不过无忧是无忧,他一生治病救人,医济江湖,老夫对他十分敬佩。但他是他,他的弟子是他的弟子,君子门下未必皆是君子,有人心中潜藏的黑暗积沉日久,再亮的光也照不到阴沟里的龌龊,免不了门下有伪装善意、借势行私之阴险狡诈之徒。”
洪新话说得平静,却字字句句带着怒气。
仟离心头怒火并着疑问升起。
这老家伙到底在指桑骂什么玩意!
不过她并不是总是头脑一发热就冲动行事的人,此刻怒火窜出后便消散了,反而在洪新话语中听出的疑问愈升愈高。
程樯本人也不傻,甚至可以说头脑十分精明,他虽然不知此事因由,但在洪新的三言两语再加上这几日他断断续续诉说的经历中也大概摸出了些东西。
他两边看了看,觉得两边都不像说谎的,特别是此刻看见仟离同样迷茫的神色后,便开口圆场:“前辈刚刚也说了,君子门下未必皆是君子,不是君子的自然是少数,可那多数呢,不依旧是君子。在下不才,曾经听过一个道理,‘君子立世,有所为有所不为。刀本无对错,全看握在谁手。’”
他又道:“佛家不是也言‘一念成佛,一念成魔’吗?这个道理前辈想必比我们明白,我若不研毒,又如何能为前辈解毒?”
话音落毕,小屋内陷入死一般的静寂,唯有门口药炉“咕嘟咕嘟”沸腾。
“罢了。”洪新无力叹道,“是老夫失口妄言,小友莫要在意。”
洪新说完拖着哗啦啦的铁链不管不顾地躺到床上,闭眼休息了。
这根本不是一句道歉就能完事的!
此人话里明显是有别的意思,不说清楚怎么行!
仟离心中疑窦已生,正欲开口询问,见程樯冲她使劲挤着眼,就差把那两个白里嵌黑的眼珠子挤出来了,无奈只能作罢,反正这家伙一时也跑不了,还有机会,只能趁程樯轰人前率先出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