造型师正用卷发棒为彭逸直处理最后一缕发丝，妥帖地替他收拢到耳后。
衣服是提前订好的，象牙白衬衫配深灰西裤，得体又不抢风头，一看就是郦钬的风格。
造型师从丝绒托盘里取出那那条钻石项链时，他的目光还落在镜中某个虚焦的点上，直到冰凉的金属扣贴上后颈，他才猛地回神。
钻石百合下的水滴像是一颗泪垂在锁骨之间，不好的象征，他不假思索地说：“换一条。”
造型师的手顿了一下，指腹还悬在项链搭扣上方，没有多问，只是默默摘下放回去。拿起平板，指尖在屏幕上滑过一片珠光宝气，高效地寻找替代品。
彭逸直靠在背椅里，手指摸上两条锁骨中间的缝隙。
不能再让郦钬想起任何关于他的细节了。不能让他看见这条项链，再联想到不好的事情。
“您看这条如何？”造型师举着平板对着镜子，这样彭逸直一抬头就能看见。
同样一条钻石项链，大小相同的钻石围成一圈。
“就这条吧。”彭逸直点了点头。
指针不错一下地走着，离约定的时间还有五分钟，佣人告知，车已经到了。
门打开，初秋的凉意随风扑在脸上，彭逸直清醒了一刻，台阶下停着一辆熟悉的车，车门缓慢打开，像某种郑重的仪式。
彭逸直一步一步走下去，鞋跟叩在石阶上，发出细碎的、规律的声响。他走到车边，看见郦钬就坐在另一侧，偏头看着窗外，丝毫没有打招呼的意思。
他的穿着和彭逸直几乎一模一样，唯一的区别是郦钬内里多加了一件黑色高领打底，领口妥帖地贴着喉结下方，衬得下颌线条愈发分明。
彭逸直垂下眼，把涌上来的所有话咽回去，坐进去系好安全带。
车子发动，两人隔着半臂的距离，一路沉默。从小到大没有这么尴尬，沉默过。以往郦钬虽然很少主动说话，但眼睛早看着他，等待着和他的交流。那时候的话真多啊，多到说也说不完，时间根本不是一分一秒地过。
原来不被郦钬接受的世界，是那么难进去。
彭逸直把额头抵在冰凉的车窗上，玻璃随着路面细微的起伏轻轻震着，像某种无言的回应。妈妈给他争取来的机会，给了也是白白浪费，连开口说话的勇气都没有。
车子缓缓驶入一条两侧栽满梧桐的窄道，停在郊区的私人庄园入口。下了车，彭逸直还是不敢靠郦钬太近，只走在他左后方，隔着半步的距离。
原本相安无事的，可郦钬突然停步。彭逸直差点撞上去，堪堪刹住脚步，还没来得及反应，一只手伸过来，精准地找到他的右手腕，拉起放进了自己曲起的左臂弯里。
“别让外人看出来。”郦钬开口。
“嗯。”彭逸直点点头，下意识地开始打量四周，确认有没有外人在看。跟着郦钬的步伐走到了鲜花拱门前，红布铺就的迎客台后是两个专注的工作人员。
郦钬将邀请函递过去，其中一位收下，引领着他们入座。
越走越不对了。彭逸直心里奇怪，他们坐的位置怎么会是主桌下的第一桌。可郦钬神色如常，他不禁想，这是谁的婚礼啊。虽然听了妈妈的话，但并没有问是谁，当时他并没有多余的心情关心。
场地内客桌不多，看得出私密是这场婚礼的重要考虑标准之一。彭逸直低下头，捏着自己手指，左手指甲划着右手指纹，仍旧郁郁寡欢。
忽然郦钬手伸过来，不由分说地牵着他起身，礼貌地微笑了一下，不亲不疏地打招呼：“贺伯母，伯父好。”
说完捏了捏彭逸直的手，彭逸直抬头看人，下意识地学舌问好。眼前的女Alpha虽已有年岁，但身形仍旧挺拔，肩章金叶环星。手臂里挽着的男Omega面容清秀，年轻得犹如三十才出头，穿着香槟色的礼服，肩披细闪的薄纱披肩，正饶有兴趣地看着自己。
彭逸直当然认得，这是目前任职首枢宪兵总司令的贺删芜和她的伴侣简素。从胸花来看，这恐怕就是她们大男儿贺品欣的婚礼。
贺删芜哪怕笑着，也自带威严：“坐，不必拘谨。”
郦钬点点头。长辈和晚辈的寒暄总是说不了几句，那两人离开入席。随后现场很快人就到齐，少有几个穿着礼服，剩下的人全都是各式各样的军装。
就算贺郦两家关系匪浅，他们的位置也太亲密了。彭逸直忍不住问：“是不是安排错了？”
“没有。”郦钬说。
贺删芜的主桌，看得出来坐的是两家的长辈。而他们的区域应该就是和新人关系要好的朋友亲人了。
仪式开始，司仪站在演讲台上郑重开口邀请新人入场。交响乐开演，大门打开，聚光灯打过去，一路鲜花和礼炮，彭逸直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穿着军服的新郎的确是贺品欣，可穿着礼服的新娘竟然是马鸿梦。
马鸿梦笑得幸福，带着蕾丝手套的手挽着新郎的手臂。
“开玩笑吗？！”郦琰铖猛地站起来，带起的手臂刮到了彭金洋，碰掉了她手里的筷子。她低头看了一眼，筷子滚到了鞋子底下，她没好气地问：“怎么了？”
“贺品欣的母亲，贺删芜和妈妈是姐妹啊。”
“知道啊。”彭金洋莫名其妙，被他这一惊一乍搞得有点厌烦。贺好是贺家领养的烈士遗孤，也是众所周知的事情。
郦琰铖看着旁边淡定自如的郦琰铿，默默地吞下后面的话，坐了下来。
“彭姨没有和你提过吗？贺删芜当年和父亲争夺妈妈失败。如今我和贺品欣，虽说不上争一个，但大同小异，这次是贺家那边赢了。妈妈会觉得面子落不下吧。”
彭金洋“哇”了一声，完全没想到上一代人的感情也这么复杂，只回：“干妈不爱说人八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