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都没有轻易开口,却又在提防对方先开口,在这般抗拒而又期待的微妙心思下,就见那女子终于还是走上了前来。
“两位军爷……”
她的声音竟也是这般悦耳,还未等那女子还未说完,右侧那名弓兵便再忍不住,果断抢先出声道:“卫所重地,闲杂人等不可靠近!你是何人,为何在营门外逗留,有何图谋?”
那弓兵说得疾言厉色,女子蓦地一愣,像是被他吓到,面上转眼露出几分黯然神伤,再不敢多说一字,还吓得转过了身,看着就像是要离开。
左侧那名弓兵暗道不好,不禁狠狠瞪向同伴,赶在女子彻底离开之前,出声叫住了她:“那位姑娘,你有何事?”
听见他的话,女子顿住步子,踌躇半晌后,还是牵着驴重新回到二人面前,神情也从方才的惊惶变得泫然欲泣,她哽咽说道:“两位小哥,我、我是想求你们施舍些粮食……县衙那处放赈,饥民们挤得水泄不通,我身子单薄,怎么也挨不上钱,已经两日没吃上一口粮米,又不甘慢慢等死,这才流落到此处……”
女子的神色凄楚、语调哀婉,两名弓兵顿时大动恻隐之心,但又怕被人瞧见,于是匆匆对视一眼后,分别从怀中取出随身口粮,各自从中抓出一大把递给女子,口中却佯装不耐催促道:“只能给你这些,拿了便快些走。”
女子很是动容,甚至想从布袋中取出一些还给二人:“两位军爷,这太多了,我只要一些充饥便可……”
“这点粮食还是有的,给你就拿着。别废话了,快走快走!”
“多谢、多谢……”
直到骑着驴走出了两里路,谢青蓝才渐渐收起适才的凄惶模样。
她不信怪力乱神,更不信活生生的人会无缘无故消失,尤其是在大灾之后、卫所与灾民针锋相对之时。灾时聚集的百姓远比孟源所想的疏远,在他昨夜离开之前,粥厂内便已有冲突,青壮不敢再去看管粮食,其余人则是对他们多加指责。
若是之后还有人失踪,余下灾民便会陷入恐慌,软弱之下,将此时怪罪于孟源执着争夺粮食,而他们也不会真正情愿去寻找那些失踪者,毕竟人越少,便可分到越多粮食。灾民渐渐分化,彼此相互猜忌,也再不会有人追究卫所这一始作俑者,不论如何都是卫所得利,所以即便王镇抚曾派兵寻人,谢青蓝也依旧怀疑他。
灾年之中,文官与武将抢粮之事实属寻常,灾民们忍饥挨饿,便也以为卫所缺粮才会派人强夺,从无人深究其缘由。
谢青蓝方才所做便是为了试探,若两个看守卫所大门的小兵都可有所施舍,足见卫所远不到粮尽援绝的地步,更不必与挣扎求生的灾民争粮。况且保定五所共用一个粮仓,范荣又是炙手可热的范将军亲弟,保定文官连参他一本都不敢,又怎会独独克扣他手中人马的粮食。
谢青蓝昨夜还孟源口中听闻,范荣自来到保定以后,便一直借着手中权柄搜刮粮食,如此一来,就更显其居心叵测。
如今灾区最不缺的便是死者,但尚未收殓的尸身多夹杂于倾倒的房屋之中,为防瘟疫蔓延,官府三令五申,沿街路旁或是荒山野地绝不许随意抛尸。倘若那些失踪之人真是为范荣所害,则弃尸既难也简单。
漏泽园四面高墙,还有民夫与僧人看守,凡下葬皆需备案造册,每到夜间还会落锁,出入十分严格。城外乱葬岗则不然,这里遍地都是草草堆起的土冢,无人认领的死者皆可弃于此处,常人路过都觉阴冷晦气,更不会有人巡查盘问。
那头毛驴停在乱葬岗的十丈之外便不肯再走了,谢青蓝只能将它拴在树上,再步行进入乱葬岗中。
她已提前用帕子掩住了口鼻,却仍能闻到那股扑面而来的恶臭。脚边尽是无名尸身,有的安葬之人细致些,或是垒起土堆掩埋,或是用苇席包裹,但更多却是被随手丢下、相互堆叠,且已开始腐烂,还有森森白骨裸露在外。
好在这乱葬岗并不大,谢青蓝沿着高矮起复的土丘边沿走了一刻钟,便将此地的情形尽收眼底,粗看之下并无什么端倪,也不曾寻见那些失踪者的尸首。举目四望,不见埋尸的队伍,周遭只有她一个活人,还有数只成群结队的野狗。
野狗性子极烈,不仅吃死尸,偶尔也会袭击活人,谢青蓝一早便决定前来乱葬岗,自然也对出没的野物有所防备。她身上带着些捣烂的曼陀罗花,这花在山间随处可见,且气味辛辣刺鼻,野兽闻见便不会靠近。
难不成真是她错怪了范荣?
正当谢青蓝凝神思忖时,恰有一只野狗缓缓走近,还在她裙边嗅了嗅,可转眼便跑着离开。她不觉抬目看去,却见那野狗又在近处的一块平地上闻了闻,旋即便耸起鼻子,露出了与方才如出一辙的嫌恶神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