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瑜何等敏锐,顺着尔泰的目光淡淡扫过去,便瞥见了角落里独自静坐、郁郁寡欢的尔康。她心里瞬间了然,不动声色地轻轻回握了一下尔泰的手,指尖暗暗用力,悄悄给他递了一个眼神,示意他莫要失态,泄露神色。
尔泰接收到她的暗示,勉强敛去眼底的愧色,强迫自己收回目光,重新落在亭前湖山景致上,只是心绪再也回不到方才的松弛。
明瑜感其所感,苦其所苦,一时之间却也无可奈何,只能在必须之时调动气氛,为尔泰遮掩。圣上平日何等精明,她怕这般异样被乾隆当场看破,也怕他事后觉出不妥,生出不必要的揣测,因而举止收放尤其谨慎,比之在宫中有过而无不及。
好在当天下午有晴儿、紫薇相陪,又有小燕子插科打诨,乾隆的心情一直很好,也就没注意到福家两兄弟的异常。然而一回到客栈,安排完晚餐事宜,明瑜便即刻将尔泰拉入了房内。
她这一日为他操心几多,尔泰都看在眼里,由是满面愁容,还是先一步想道歉。明瑜止住了他的开口,并不要这份生疏,她不愿意尔泰为了尔康,将她视如外人一般对待。
“不要多想,不要乱想。”明瑜沉静开口,目光紧紧追随着他。尔泰此人,最大优点是重情,最大弱点亦是重情。此刻,她就算有对策,也需要他有足够理智的头脑来与她谋划。
于是,一个亲吻随着拥抱轻轻落在唇上。明瑜主动,唇瓣轻触两下之后便收到了尔泰的回应。男人的心里话似乎都是这样难以说出口,可是他们的情绪却又可以通过简单的身体接触轻易排解。这个吻深沉而浓烈,与往日的温柔截然不同,明瑜几乎有些被弄痛了,可是她没有半分闪躲,只是轻轻抬手环住尔泰的脖颈,温顺地任由他宣泄心底积压整日的烦闷、愧疚与无助。
那重压在心头的层层思虑,白日里强撑的从容克制,在短暂的时间里尽数卸下。尔泰的郁结,渐渐化作这浓烈相拥里的缱绻。许久之后,他才缓缓松开明瑜,额抵着她的额头,带着微微急促的呼吸,柔声询问:“弄疼你了,是不是?”
明瑜含笑,再以一个轻吻回应了他。
尔泰带着她在桌边坐下,明瑜就这般被他抱在怀里,小鸟一样依偎在他怀中,靠在他肩头。尔泰喉头滚动着,将人抱得更紧了些。明瑜抬手,指尖轻轻抚平他蹙起的眉头,掌心温柔贴着他的侧脸,柔声细语抚平他躁动的心绪:“你想些什么,我都知晓,也都明白。可一味自责消沉,非但帮不了尔康,反倒乱了我们自己的方寸,到头来什么事都解决不了,是也不是?”
尔泰只能点头。
明瑜于是又开口:“今日我想了许久,这事还是有轻巧的法子解决。福伯父顾虑朝堂制衡,无非是怕福家一门手握两重世家姻亲,权势过盛,引得圣上忌惮。想要打破这个僵局,最稳妥不伤和气的法子,便是我们婚后分府独居。”
“分府?”尔泰猛地一怔,满眼错愕,显然未曾料到这个打算。可明瑜如此明确地提出,他略加思索,便也想通了其中关节。若是婚后他和明瑜分府而出,自成一家,那么从宗族势力上来说,便同尔康所在的学士府分成了两脉。朝堂之上,他会被划入富察家的势力范围,逐渐与福家产生切割。富察家的姻亲算在他和明瑜这一支,与尔康无涉,他留在本府,日后皇上再论及婚事,便不会再有‘福家双沾皇恩’的忌惮,自然不会再阻拦他与紫薇。
这事可行。
可是好事?
尔泰一时之间不能想通,他望向明瑜,想知道跳出尔康因素之外,她确实的想法。
“嗯……”明瑜揽着他的脖颈,组织了好一会儿语言才开口:“其实之前大哥二哥成婚的时候,家里有问过我,有没有想过分府出来,住到娘家附近去。我很心动,因为可以跟家里人继续在一起,甚至已经盘算起要动用小金库的多少钱才能买下家附近的宅院,以及如何维持往后我们家里的进项了。”
尔泰沉吟片刻,末了亲亲她的额头:“你从未跟我提过。”
“因为后来不想了嘛。”明瑜偷偷观察着尔泰的神色,见他没有流露出分毫生气的模样,这才放了心往下说:“我想着在我们这段姻缘里,你已经付出了好多好多,如果再让你离开家人,那我实在太过自私了,所以这事儿就不了了之了。”
“可你出巡那会儿,因为离家还哭了鼻子。”
“是你说会给我一个家的,是不是?”
四目相对,尔泰情不自禁吻了明瑜的眼。“傻姑娘。”他拥有一个全天下最傻,却也对他最好的姑娘。
明瑜搂紧了他的腰,将头往他的颈项间又埋了埋,声音有些发闷:“尔泰,这回我们另立门户好像是势在必行了。倘若你真的做了决定,那么我会帮你解决所有后顾之忧的,你大胆去跟福伯父商量吧,等你们确定下来,我再去求阿叔帮帮忙。只是这件事赶得急,如果皇上不赐宅子的话,那我们可能只能买一套小一点的房子,前几年生活也会拮据一些。但我手上还有一些铺子、田庄,还是能有收益的,你……”
“你要把养家的重担也扛了吗?”尔泰堵住了明瑜的话,“决定是我做的,那么未来所有的责任我都会扛起来,就算是你提及的‘后顾之忧’,我也会一起帮忙解决的。玉儿,别忘了,我是你夫君啊。”
“嗯,夫君。”明瑜抱着他,心里踏实下来,对未来一瞬间充满了信心。管他后续会有什么问题,一件一件来,事情总能解决。她自己能行,她背后还有富察家,她身边也还有尔泰!一切一切,都会越来越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