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往九曲湖的路上,尔泰沉默异常。
一路湖光山色映眼,草木含烟,溪水绕着山路蜿蜒,景致清幽雅致。皇帝兴致颇高,马车内时时传出欢声笑语,前头骑马的一众人也受到感染,倾谈搭话,好不热闹。明瑜不露痕迹地帮尔泰遮掩过几次,直至众人下马步行欣赏山色,她才刻意放慢脚步,悄悄落在队伍后头,与尔泰并肩,询问他的状况。
尔泰欲言又止,但对上明瑜温润关切的目光,终究还是决定倾吐心中种种难过。他四下望了望前方走远的众人,确定无人留意这边,才压着嗓音,将无意间在福伦门外听到的一番对话和盘托出。
朝堂制衡、家族布局、兄长情谊……大大小小事情中的千百种牵连,压得他心头沉甸甸。尔泰颇感自责:“我从未想过,我与你的婚事尘埃落定,反倒成了大哥前程的阻碍。若是因此耽误了他和紫薇……我心里实在难安。”
明瑜静静听着,先握了尔泰的手给予他一点支持,眉宇间也禁不住笼上郁色。她沉默了,倒没想过自己的婚事会带来如此连锁反应,先前家中谈论,也仅是觉得紫薇不是足够合适的大嫂人选而已,却不想福伦考虑得更加深入。现下尔泰已经慌了,她便不能再有慌的资格。明瑜决定结束这不能再继续的沉默,换上从容神色,她考虑着先定他的心:“那你准备不要我了吗?”
“怎么会!”尔泰答得坚定且飞快。
明瑜就这般看着他笑:“那你还忧愁什么?只要我在,只要我们心在一处,总能想到办法解决的,是不是?何况现在我们又不会单打独斗,你我背后,还有整个富察家呢!”
“玉儿……”尔泰心中,有些震动,有些犹豫。
明瑜于是再凑近一些,将他的手握得更紧,轻声安抚:“我懂你的顾虑,也明白你心里的愧疚。富察家或许不便参与福家的家事,我们也不便将福伯父的考量说与他人听,可是单就尔康这件事,还是可以征询一下阿叔的意见,求他帮一帮忙,对不对?倘若你觉得都不妥当,我们还可以私下里再商量,到时候再问问看福伯父的意见,总之,这件事不急于一时,我们总能想到办法的。你得振作一点,现在行旅途中,圣驾随行,人多眼杂,先把所有的忧愁都收起来好不好?”
“嗯。”尔泰点头听话,以他和明瑜目前在御前的受宠程度,不仅不该流露为难之色,连脱离队伍片刻的情况最好都不要发生。
果然,他们整理好情绪,刚要迈步,乾隆的召唤就紧随而至:“玉儿、尔泰,你们两个落在后面又商量什么呢?”
“老爷,”明瑜拍拍他的手,浅笑盈盈地站了出去,“我在跟尔泰说要不要把酒菜备上来呢,这地方风景这么好,湖边又有个宽敞的亭子,咱们在那儿温酒谈天,才不负这湖光山色是不是?”
乾隆闻言相当惊喜:“你还备了酒菜?”
明瑜点头,指指后头的马车:“吩咐客栈小二给咱们准备了点下酒菜式和当地特色吃食,炉子和炭也都带了,老爷要是同意,我们就把东西取来。”
“好好好!”乾隆一连几声应好,对明瑜的妥帖安排甚是满意。鄂敏连忙拨了几人去帮他们拿东西,纪晓岚则适时夸赞:“找明瑜丫头来当管家娘子真是找对了,咱们一路上吃住多亏了她的细心安排,至少我和胡太医是大饱口福了!”
众人闻言皆笑。乾隆再道:“晓岚,你该去借明瑜的札记看看了,这丫头,把一本风物志拆了几个栏目记着,有好几页,全是讲本土吃喝,你要想吃足了当地特色,照着她的笔记走准没错!”
纪晓岚一抹他的山羊胡子:“那我岂不是还得跟尔泰争一争?”
“纪师傅又笑人家!”明瑜抱着整套酒具过来,听全了他们的谈话,她将脚一跺,佯装气恼,回头就叫尔泰去把她的手记拿来。尔泰自是配合着“救火”,一边假装安抚明瑜,一边配合着纪师傅说笑,如此其乐融融,众人便将他们先前落后的事给忘了个干净。唯有尔康,看着他二人郎情妾意的模样,再审视一番自己与紫薇的距离,心中总不是滋味。
不多时,酒菜食点、炭炉酒具一一俱备湖边亭中,鲜果小食错落摆盘,温酒的炉子烧得暖意融融,瞬时把九曲湖的雅致风光衬得更有烟火情趣。乾隆兴致大好,率先步入亭中落座,众人也依次相随,围坐赏景,闲话山水。
“如此良辰美景,怎能没有诗歌应和?”乾隆感叹一声,又开始了他的点名。目光扫过明瑜,明瑜转着眼珠避开视线,恨不得躲在尔泰身后不要露头。乾隆了然一笑,只道:“紫薇,晴儿,你们两位才女有没有点灵感呢?”
“是。”紫薇、晴儿应声而起。二人一路游山玩水,心情甚佳,听得乾隆吩咐,更是不敢怠慢,望着眼前曲水环山、微风拂岸的景致,略一思索便有了文思。
晴儿先一步开口,只道献丑:“曲水环青岸,垂杨映碧湾。风清尘事远,闲坐享湖山。”念罢,她温婉一笑,谦虚补充:“临时作诗,也顾不上其他了,情之所至,歌而咏之,还请诸位多多包涵。”
“不愧是我们的晴儿,”乾隆抚掌点头,笑意盎然,“好一句‘闲坐享湖山’,心境澄澈,诗也透着清爽灵气。紫薇,你的呢?”
“是,老爷。”紫薇望着眼前湖光水色,唇角带着浅浅笑意,缓缓吟道:“九曲涵清漾,千峰入望长。良辰逢胜景,风月共清光。”
“我喜欢这句!”明瑜靠在尔泰身边,小声开口,“‘风月共清光’,多浪漫呀!虽然晴儿的也很好,可是要远离尘事,我好难做到,还是与你在一起最好!”
“傻丫头。”尔泰在桌底下握住了她悄悄伸过来的手,从明瑜身上移开目光之时,却见尔康独处一隅,暗自神伤。尔泰心中的愧疚瞬时翻涌而上,身子僵了一僵,不知如何自处,原本握着明瑜的手,也不自觉松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