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老太太被两个嬷嬷一左一右搀扶着,慢悠悠地踱了进来。她穿着一身深褐色福字纹锦缎袄裙,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紧贴头皮,额上勒着一道玄色镶翠的抹额。整个人如同一株从阴冷角落里长出的老树,枝枝叶叶都透着腐朽。
皓月见她进来,依礼站起身,微微颔首,唤了一声:“祖母。”
贺老太太从鼻腔里挤出一声毫无温度的“嗯”,算是应了。她刻意停顿了片刻,让那声敷衍的回应在安静的堂中显得格外刺耳,良久才拖着长长的调子开口:“昨儿个没出来受礼,没见着新娘子。今儿个凑近了仔细一瞧,果然生得一副好模样,怪不得能引得我孙儿神魂颠倒,连家中长辈都不知会一声,就自个儿跑去求了陛下赐婚。”
她昨日见皓月一味劝和,又是赔礼又是递金钗,便先入为主地认定这是个性子绵软、好拿捏的,打定主意要在今日这新婚第一日,当着所有族亲的面,狠狠给她个下马威,让她知道这贺家究竟谁说了算,日后才好牢牢捏在手心里。
这话说得极其难听,既暗指贺正麒忤逆不孝,又影射皓月狐媚勾引。堂内一部分族人露出看好戏的神情,都等着瞧热闹;另一部分则皱起眉头,觉得老太太这话说得实在过分,却不好开口,只能暗自摇头。吴氏听得眉开眼笑,,只觉得畅快无比,恨不得老太太再说得更难听些。
贺正麒脸色一沉,刚要开口驳斥,却感觉袖口被轻轻一扯。皓月的手在宽大袖袍的遮掩下,捏了捏他的手掌,示意他稍安勿躁。贺正麒抿紧唇,下颌绷得死紧,强压下几乎要冲出喉咙的怒火,暂不作声。
族长夫人连忙笑着打圆场:“老夫人这是说的哪里话?怕是眼见着辛苦养大的孙儿终于成家立室,欢喜得糊涂了!”她不給老太太再发挥的机会,扬声道,“吉时到了,快把新娘子的‘婆家饭’端上来!”
丫鬟端上一个红漆托盘,上面放着一只青瓷小碗,碗里是五六颗刚出锅、冒着滚滚热气的芝麻汤圆。那汤圆雪白滚圆,个个饱满,芝麻的甜香混着糯米的清甜,在空气中弥漫开来。这本该由婆婆方氏亲手喂食,但她身份不够,只得由贺老太太代劳。
贺老太太慢条斯理地拿起瓷勺,那动作不紧不慢,舀起一颗饱满滚圆的汤圆。那白色的糯米皮近乎透明,隐隐透出内里黑色的芝麻馅,热气氤氲而上,一看便知烫得厉害。
皓月心中警铃微作,这若一口吞下,非得烫伤口舌不可。她原打算微微俯身,只小心咬破一点外皮,象征性地吃下便算全了礼数。
她刚低下头,唇将碰未碰之际,贺老太太手腕猛地向上一抬,力道又快又刁钻,那颗滚烫的汤圆便被硬生生塞进了皓月微张的口中!
“唔!”皓月猝不及防,被烫得痛呼一声,舌尖和上颚像被火烧过一般,火辣辣的疼直冲脑门。她下意识地将汤圆吐了出来,连连吸着凉气,眼角泛出泪光。贺正麒一个箭步冲上前:“怎么样?烫着了?”见她眼中泪光闪烁,心疼不已。
皓月吸了几口冷气,勉强压下那阵灼痛,摇摇头:“没事,吐得快,不要紧。”幸好反应及时,否则定然要起一串水泡,连说话都困难。
贺老太太却像是抓住了天大的把柄,将勺子往托盘里一扔,发出刺耳的撞击声,“哐当”一下。她厉声喝道:“我活了大半辈子,还没见过哪个新媳妇敢把‘婆家饭’吐出来的!你好大的胆子!这是嫌弃我们贺家的饭不好吃吗?!”
侍立在旁的枕书忍不住出声分辨:“老太太!您刚才明明是故意的!奴婢看得清清楚楚,您故意把那滚烫的汤圆往郡主嘴里塞!”
贺老太太恶狠狠地瞪向枕书,那目光像是要吃人:“放肆!我教导孙媳妇规矩,哪里轮得到你一个贱婢插嘴?!”她转而看向皓月,下巴抬得更高,几乎是用鼻孔在看人,“没错!我就是故意的!我这是在教你!婆家的饭,没那么好吃!别以为有个御赐的郡主名头就了不起了!进了我贺家的门,是龙你得盘着,是虎你得卧着!做媳妇,就得有做媳妇的样子!低眉顺眼,恭谨侍奉,这才是你的本分!懂了吗?!”
“到底是老太太!还得您出马才行!”吴氏立刻尖声附和,幸灾乐祸得几乎要跳起来,“您是不知道,您这孙媳妇方才有多嚣张!对着我们这些长辈,连礼都不行!果然还得您来,好好教教她什么叫规矩!”
族长夫人气得瞪向吴氏,恨不得上去捂住她的嘴:“你少说两句!”
旁边几个惯会看风向、或是本就心思不正的贺家女眷也七嘴八舌地帮腔,半是胁迫半是“劝诫”:“这都是做媳妇该受的!谁不是这么过来的?”“咱们家麒哥儿是多少高门贵女惦记的乘龙快婿,新娘子可别不知好歹!”“来了婆家,就得把从前做小姐的娇气统统丢掉!好生学着伺候夫君,孝敬长辈,可不能惹婆家人生气!”“往后在贺家这碗饭吃得香不香,可就看你自个儿会不会做人了!家里的长辈、姑姐,哪怕不是嫡亲的,一个都怠慢不得的!”
皓月听着这些刺耳的言论,缓缓直起身。她抬手,用指尖轻轻拭去唇角一点水渍,那动作优雅而从容。贺正麒看着她冷下来的眼神和绷紧的下颌线,心知她已动怒,反而稍稍安心。他深知皓月从来不是任人搓圆捏扁的性子。他沉默地站在她身侧,等她自己回击。
皓月目光如冰刃般扫过那群喋喋不休的女眷,最后定格在贺老太太那张写满刻薄的脸上。她忽然轻笑一声,“贺家的饭?”她缓缓开口,“我何须吃你贺家的饭?”
话音未落,她猛地一抬手,精准地打翻了丫鬟手中那个还冒着热气的托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