皓月回到安阳王府,住回了璎珞居。马车停在府门前时,她掀起车帘,望见那扇朱漆大门在暮色中沉沉地开着,门楣上“安阳王府”四个鎏金大字在夕阳下泛着幽暗的光。她回京的路上曾有过一丝惴惴,自己毕竟不是王府的人,这样忽然回来,不知道王爷王妃会有什么样的反应。
如今便不同了,这御赐的封号便是她的护身符,王爷王妃再怎么不甘,也不能夺了她御赐的身份罢?再说当初本就是王妃自己找上她的,她的郡主身份一半来自安阳王府的荫庇,一半是在边境浴血拼杀挣来的功劳,算不得沾了谁的光。何况当初对宫里的说辞,是她是王爷养在外头的庶女,王府还因着送她出去得了晋升。如今她历险归来,若王府找个由头将她赶出去,或是背地里做些什么让她无声无息地消失,一准会惹人猜忌。眼红王爷晋升的人可不少,真要让一个曾为媵女、又于五公主有功的姑娘有个三长两短,就是将现成的把柄送到别人手里。这般算计,王妃岂会不懂?
郡主得知皓月可能要从边境回来的时候,就老大不乐意。一个伺候人的奴才,有什么资格踏进尊贵的王府?更别说成为她名义上的姐妹了。
“母亲,她不过是个伺候人的奴才,怎么能让她跟我有姐妹的名分呢?”郡主在王妃屋里抱怨,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愤懑,“就算是个庶女,那也是王府的庶女,她配吗?”
王妃得到五公主要回京的消息时也懵了懵,全然没料到和亲还有回来的一天。在她看来,先前将皓月当作正经主子对待的那段日子,就算是还报了皓月为女儿顶替的恩情。可若真让皓月成为王府名正言顺的女儿,她可不乐意。她连王爷正经纳妾都不允许,还能容忍一个奴婢出身的姑娘占她名下女儿的位置?她的女儿只有郡主一个,旁人谁都不配顶她女儿的名分。
“你着什么急?”王妃端起茶盏,用杯盖轻轻拨了拨浮沫,语气漫不经心,“等人回来了,找个由头打发出去,对外就说外嫁了。本就是庶女身份,在京里都没认识几个人,谁还会过问?”
郡主稍稍放下心来,揪着帕子的手指松了些。可她心里还有一桩事,压在胸口,沉甸甸的。她小心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试探与期盼:“母亲,这次贺大人和四皇子一起立下大功,他到时候肯定有封赏。他又是四皇子的心腹,二皇子显然已经落败,父亲不是也说,将来少不得就是四皇子入主东宫。贺大人自己有本事,又是太子心腹,必定前途不可限量。”
王妃抬起眼皮,看了郡主一眼。那目光淡淡的,带着一股威压,郡主的话便卡在喉咙里,不敢再说下去。
“说了多少次,不许惦记他,你怎么就是不听呢?”王妃搁下茶盏,教训道,“他本人不论相貌还是能耐都确实没得挑,可出身门第实在不堪。不仅家门低微,还是个姨娘生的。他姨娘是安国公府二房太太的陪嫁丫头,安国公府二太太都绝不会同意他作女婿,我还能寻了来?你让我和你父亲的脸往哪儿放?”
郡主还不死心,嘴唇微微翕动,终于还是将那在舌尖滚了好几遍的话吐了出来:“怎么就没脸了?将来他肯定飞黄腾达,谁不羡慕咱们家有这样的女婿?这对王府也是极大的助力呀。”
王妃依旧摇头,那摇头的弧度不大,却很是决绝:“他们贺家那样的门第,我说什么也不能让你去他们家受苦。贺家没有嫡母,你堂堂郡主,难道要去奉一个妾室为婆母?日日在一个妾室面前看脸色守规矩,我光是想想就恼火。”
见郡主还是心有不甘,欲言又止的样子,王妃索性斩钉截铁道:“行了,这件事没得商量。”铁锤落下,再没有回旋的余地。
郡主眼睛一红,眼眶里蓄满了泪,一想到贺正麒那张面如冠玉的俊脸,在马上英姿勃发的模样,往后不知道要便宜了谁,心中便一阵无名火起,烧得她五脏六腑都疼。
但王妃显然毫无转圜,郡主只能不甘不愿的离开,王妃身边的吴妈妈凑上前,压低了声音,劝道:“郡主看着是真的对贺大人有心思,贺大人又极得陛下青睐,王妃何不如了郡主的愿?姨娘做婆母也没什么,她还敢爬到郡主头上不成?婆母出身低、名分不正,总比那些出身名门的正室婆母好应付,郡主做儿媳妇的日子才更好过啊。”
王妃依旧摇头,目光落在窗外的海棠树上:“你不知道。贺正麒从小进宫,但是每逢休沐,从来都是能不回家就不回家,可见家中状况不好。连亲儿子亲孙子都不回去的地方,里面的详细状况可想而知。我怎么也不愿意为了拉拢一个有助力的女婿,就让女儿进到那样的人家。这过日子,还不是做媳妇的独自面对后院内宅?我是舍不得我女儿受半点气的。”
吴妈妈不再说话。她摸了摸手腕上那只水头极好的翡翠镯子。那是郡主前几日悄悄塞给她的,沉甸甸的,冰凉沁骨。她心下想着,这也算是帮郡主说过话了,不算白收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