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锐斥候如同夜行的蝙蝠，悄无声息地融入了边境苍茫的暮色中。他们的身影与暗沉的天际线融为一体，连马蹄都被厚厚的棉布包裹，踏在地上只发出沉闷而细微的闷响。不过小半日功夫，便带回了确切的讯息——北狄大将勃尔斤的主力大营，确如皓月所述，驻扎在距抚远城不足五十里的一处背风山谷之中。那山谷三面环山，易守难攻，却也成了瓮中之鳖的死地。

贺正麒与四皇子迅速议定方略。留下两百精锐并部分轻伤员协助霍姝守城，其余人马饱餐战饭，检查兵甲，刀刃磨得雪亮。只待夜色深沉，直入敌营。

五公主听闻又要开打，且只留这点人马，顿时吓得花容失色。她紧紧抓住四皇子的衣袖，几乎是在哀求：“四哥！还要去打？昨夜……昨夜那般凶险，我……我恨不得立刻插翅飞回京城去！这里太可怕了！”她的眼眶泛红，泪珠在眼中打转。她是真的被昨夜的攻城战吓破了胆，那冲天的火光、震天的喊杀、从云梯上摔落的北狄兵，一幕幕如同梦魇，深深烙在她脑海里。她一刻也不愿在这危城多待。

四皇子轻轻拍了拍妹妹的手背，动作轻柔而沉稳，语气坚定：“妹妹莫怕。经此一事，和亲定然作罢。四哥向你保证，必能安然带你回京。”他的眼神与许如菱微微一碰，那目光里含着只有两人才能读懂的情愫。许如菱心领神会，垂下眼帘，对他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贺正麒一身玄甲，踏步而入。玄甲在烛火下泛着幽冷的光，衬得他面如冠玉，眉目间带着凛冽的杀伐之气。他沉声道：“殿下，一切均已安排妥当，只待时辰一到，便可出发。”

四皇子颔首，转而再次看向五公主，又似在对屋内所有牵挂他的人说道：“安心在此等候，我很快便会回来。”

贺正麒的目光则落在皓月身上。那目光里有一丝只对她流露的、难以言说的柔软。他初至北境便遭偷袭吃了败仗，这笔账，他一直记着，刻在骨子里。北狄一而再再而三的挑衅，劫掠公主，视大靖如无物，此番若不能给予其雷霆重击，只怕边境永无宁日。他们必须用行动告诉北狄——即便战神霍琮已逝，大靖疆土，亦非他们可以随意撒野之地！

蹄声嘚嘚，清脆而急促，最终消失在沉沉的夜色里。

皓月站在残破的城墙上，双手撑着冰凉的垛口，目送那支沉默而坚定的军队融入黑暗。夜风吹起她的衣角，猎猎作响。她望着那个方向，直到再也看不见任何踪影，才缓缓收回目光。

回到暂居的小院，江念巧正不安地搓着手，指节绞在一起，几乎要拧成麻花。见到皓月，她急忙上前，声音压得极低，却掩不住那颤抖：“皓月，他们走了……这会儿……应该是安全的了吧？北狄人不会再打来了吧？”她声音里还带着昨夜惊魂未定的余悸。

皓月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平静：“贺大人他们已去清剿敌军大营，暂时应是安全的。若此次能一举击溃这支北狄军，至少能换来边境短暂的太平。”

江念巧稍稍松了口气，那口气吐出来，肩膀都垮了几分。可她紧接着又问道：“若是……若是不能呢？”

皓月目光微凝，望向窗外那片苍茫的、被夜色笼罩的天空。她的声音沉了几分：“若是此番这位被北狄新王寄予厚望的大将遭遇惨败，损兵折将……那北狄新王本就尚未坐稳的王位，恐怕又要动荡起来。只要他们内部生乱，自然无暇再对外兴兵，于我们而言，便是难得的喘息之机。”

一旁的许如菱接口道：“他们心里比我们更明白此战关乎国威与国运，所以，贺大人和四皇子……此战必胜。”那“必胜”二字，她说得斩钉截铁。

烛光摇曳，霍姝抱着幼子走了进来。她已换下那身染血的戎装，穿着一身半旧的靛蓝色粗布衣裙，恢复了寻常妇人的装扮。她怀中的孩子似乎被连日的惊吓吓坏了，不像寻常孩童那般活泼好动，只怯生生地缩在母亲怀里，像一只受惊的小兽。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小心翼翼地打量着屋内的人，眼神里带着与年龄不符的警惕与茫然。

霍姝轻轻拍着孩子的背，那动作轻柔而有节奏，她对众人道，声音沙哑却沉稳：“四皇子殿下临行前已派人八百里加急送往京城，禀明此地情况。想必不久之后，便会有新任守将前来接管防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