烈焰猛地窜起，橘红色的火光映红了半边天，伴随着凄厉的惨叫，数个浑身着火的北狄兵如同火球般从云梯上摔落下去，在地上翻滚哀嚎。

然而，火油、滚石终有尽时。城门的撞击声一声响过一声，那沉重的“咚、咚”声如同重锤砸在每个人心上，每一下都让人心头一颤。已有北狄兵悍不畏死地跃上城头，挥着弯刀杀入人群中！

皓月眼见一个凶神恶煞的士兵挥刀向她砍来，刀光在火光中一闪，带着死亡的气息。那一刻，她脑子里一片空白，身体却比意识更快地动了起来。不知从哪里生出一股蛮力，她猛地捡起脚边一块沾血的石头，狠狠朝那士兵的面门砸了过去！

“砰”的一声，那士兵吃痛后退，捂着脸踉跄了几步。皓月竟趁机一把夺过他掉落的弯刀！

刀入手沉甸甸的，刀柄上还残留着前任主人的体温，刀身上带着冰冷的血腥气，那一刻，恐惧被求生的本能取代。被逼到绝境，总能爆发出不顾一切的疯狂。

她眼睛赤红，仿佛失去了理智，挥着那柄并不熟练的弯刀，朝着涌上来的北狄兵疯砍过去！动作毫无章法，全凭一股不要命的狠劲！一刀，两刀，三刀……她不知道自己砍中了什么，只感觉手臂被震得发麻，虎口隐隐作痛。

不求出现奇迹，只求尽力而为！

“杀——！”城中的男子们见皓月一个娇弱女子尚且如此拼命，胸中血性瞬间被点燃！恐惧被抛诸脑后，他们纷纷举起能找到的一切武器——锄头、菜刀、甚至削尖的竹竿，吼叫着迎了上去！那吼声里，有仇恨，有悲愤，有绝望，更有一种与敌偕亡的决绝。

一时间，城头变成了血腥的修罗场。血肉横飞，惨叫不绝，兵刃撞击声、惨叫声、呐喊声混成一片，刺得人耳膜生疼。从未见过血的平民百姓，此刻为了家园亲人，爆发出惊人的战斗力，竟一次次将攀上城头的北狄人硬生生砍退下去！他们杀红了眼，杀疯了心，已经不再是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农夫，而是一头头被逼入绝境的困兽。

妇人们也未闲着，两人一组，抬着装满沙土灰烬的麻袋，瞅准机会就朝着云梯方向奋力泼洒！迷眼的沙尘顿时让攀爬的北狄兵阵脚大乱，纷纷捂着眼睛跌落。更有人不知从哪个角落又搜罗出些许火油，再次点燃了绝望中的希望之火，将又一波涌上来的北狄兵烧得鬼哭狼嚎。

北狄人屡攻不下，士气渐挫。他们原以为面对的是一座唾手可得的空城、一群待宰的羔羊，却没想到这是一块由老弱妇孺用血肉和意志铸成的铁板！全城都抱着退无可退、同归于尽的决心！双方竟在这惨烈的消耗中，形成了一种诡异的僵持——谁也攻不破谁，谁也不肯退让一步。

许如菱满脸血污，汗水混着血水顺着脸颊往下淌。她瞥见一个北狄士兵翻上城墙，悄无声息地绕到皓月身后，举起了刀。

“小心！”许如菱大喝一声，毫不犹豫地举起手上的兵刃，用尽全身力气砍了过去。那一刀不偏不倚，正中要害。

那北狄兵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口的伤口，然后轰然倒地。

皓月回头一看，被许如菱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别愣着，想死啊！”许如菱一把将皓月拉到身边，两人背靠着背，把后背交给对方。她们全身被汗水浸透，粗布衣裳紧紧贴在身上，满脸满头都是汗水和血污混合的痕迹，已分不清哪些是汗、哪些是血。

一整夜。

整整一夜的喊杀声、兵刃撞击声、惨叫声未曾停歇！

那声音如同潮水，一波接着一波，永无止境。皓月的耳朵里嗡嗡作响，手臂已经麻木得失去了知觉，她不知道自己还能坚持多久。

东方天际渐渐泛起鱼肚白，晨曦微露，照见城上城下尸骸累累，血流漂杵。

北狄军竟然未能越雷池一步。

城内的抵抗，也渐渐微弱下去。所有人都已力竭，手臂沉重得抬不起来，双腿发软得站都站不稳，全凭一股意志在硬撑。皓月再也支撑不住，腿一软，瘫倒在垛口下，与同样筋疲力尽的许如菱背靠背倚坐着，大口大口地喘息。汗水、血水、灰土混在一起，糊了满脸。

她们都已到了极限。而城外的北狄军，似乎还有余力。

完了吗？真的要到此为止了吗？

皓月闭上眼睛，脑海里闪过许多画面，清江府的玉梨轩，许家的观雪阁，宫里的梅苑，贺正麒那双总是看着她的眼睛……她苦笑了一下，原来到最后，她想的还是他。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一刻，北狄军的后方突然爆发出巨大的骚乱！呐喊声、惨叫声、兵刃撞击声混成一片，攻势骤然一缓！

皓月挣扎着爬起来，扒着垛口向外望去——只见一支衣着杂乱、却彪悍无比的人马，如同神兵天降，正从侧翼狠狠冲杀进北狄军的阵中！为首一骑，长发飞扬，手中长枪如龙，在敌阵中左冲右突，所过之处，北狄兵纷纷倒下。

“是霍夫人！霍夫人带援军来了！”城头上的老兵爆发出劫后余生般的狂喜呐喊，那声音里带着哭腔，带着颤抖，带着难以置信的庆幸。

北狄攻城一夜未果，主将正自恼羞成怒，忽遭背后奇袭，立刻调转矛头，全力扑向霍姝带来的山贼队伍。平原野战，山贼们虽骁勇亡命，却终究不及训练有素的北狄正规军。刀枪相撞，血肉横飞，山贼们渐渐落入下风，一个接一个倒下，死伤惨重。

皓月在城头看得心惊肉跳，手心全是冷汗，指甲深深掐入掌心。若霍姝败了，城内城外，必将被一举歼灭！

眼看着霍姝带的人马渐渐减少，霍姝本人也在混战中渐渐不支，被几名北狄士兵围住，险象环生。皓月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几乎要跳出胸腔。

一阵震荡感从远方传来，如同地震，越来越近，越来越强烈。大地在颤抖，城墙在颤抖，连空气都在颤抖。

大批钢铁洪流般的北境重甲骑兵，如同撕裂黎明的闪电，骤然出现在战场边缘！他们的铠甲在晨光中闪着冰冷的寒光，马蹄声如雷鸣，震得人耳膜生疼。

霍姝正被北狄士兵挑落马下，眼看着就要命丧刀下——

一骑如飞，破阵而出！

贺正麒一马当先，长剑如虹，在晨光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精准地格开了劈向霍姝的致命一刀！“铛”的一声，火花四溅，那北狄兵的刀被震得脱手飞出。

四皇子紧随其后，率领大军如同猛虎下山，以摧枯拉朽之势冲入敌阵！北境军铁骑所过之处，北狄兵如同割麦子般倒下，毫无还手之力。

真正的援军来了！

贺正麒和四皇子心中积压已久的憋屈与怒火在此刻彻底爆发！他们被皇帝摁在小城镇里，眼睁睁看着北狄猖獗，看着边境百姓受苦，却无能为力。那口恶气，那腔怒火，此刻尽数倾泻在了这些北狄兵身上。北境将士如同砍瓜切菜般收割着经过一夜已疲惫不堪的北狄军，刀光剑影，血肉横飞，北狄军阵脚大乱，溃不成军。

北狄主将脸色铁青，只得仓惶下令撤退。残兵败将丢盔弃甲，狼狈逃窜。

皓月浑身脏污，靠在许如菱身上，趴在城墙上望着纵马向城门奔来的贺正麒与四皇子。她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无声地滑过满是血污的脸颊，在那张脏兮兮的脸上冲出两道白痕。

她们浑身脏污，精疲力尽，几乎累的要吐血。

奇迹，真的发生了。

她们，居然抗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