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日顶撞二公主之事,不过半日工夫,便如长了翅膀一般,在后宫之中传得沸沸扬扬。皓月回到绮罗阁后,又暗中添了几把火,让那些流言蜚语愈发有声有色——二公主如何出言不逊,如何被一个媵女当众顶得哑口无言,如何在满殿嫔妃面前丢了颜面。种种版本,花样丰富。
她在绮罗阁中静静计算着时日。
二公主那般极重颜面之人,被自己当众顶撞,已是奇耻大辱;如今这耻辱又被传得满城风雨,她如何能忍?这口气,她必定要出。这场仗,早晚要来。
果然,不过几日,皇后的传召便到了,命皓月即刻往东仪宫问话。
许如菱一听,二话不说便站起身:“我陪你去。”
五公主也立刻道:“我们都陪你去。这本就是二姐姐污言秽语在先,我倒要看看,她在父皇面前能说出什么颠倒黑白的瞎话来。”
江念巧与苏杏儿亦纷纷点头,眼中满是担忧与支持。
皓月望着她们,心头涌起一阵暖意。那柄悬在头顶许久的剑,终于要落下了。是好是歹,今日必要有个分说。
踏入东仪宫的刹那,皓月便觉殿内气氛凝重得几乎要滴出水来。
几乎与那日一般无二,该在的,都在。皇后端坐上首,神色阴晴不定;二公主立于她身侧,嘴角噙着一抹冷笑,那眼神分明在说:“等会儿看你怎么死。”三妃分坐两旁,神色各异。而最上首的御座之上,皇帝赫然在座,面色不太好看。
皓月目光飞快地扫过皇帝身后,那几名羽林郎皆是生面孔。她想起今日并非贺正麒当值,心下微微一沉。
五公主上前行礼。皇后不阴不阳地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讥诮:“宜静在父皇面前,倒是规规矩矩的。与那日在本宫面前,可真是两个样子。”
二公主立刻接腔,那语调与皇后如出一辙:“何止啊。整个绮罗阁的人,都是当面一套,背后一套。”她目光阴毒的盯着皓月,“不然,又怎么会做出私会羽林郎那等丑事来?”
来了。
皓月心中一紧,旋即又强迫自己放松下来。她垂着眼帘,面色如常,只静静等待接下来的质询。
皇后昂着头,居高临下地望着她,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虽然是安阳王府的人,可从小养在外头,就是缺乏管教,才能做出这等伤风败俗的丑事来。”
皓月抬起头,神色平静无波,不卑不亢地道:“这里只有皓月一人来自安阳王府。皇后殿下这话,皓月听不明白,请殿下明示。”
皇后见皓月不卑不亢的样子就来气,语气愈发不善:“我儿已经说得很明白了,你还非要本宫再亲口说一遍?你还真是跟你那嫡母一个样,表面一套,背后一套。说起来你又不是她养的,怎么跟她学得这么像?还是说你爹安阳王爷也这样?”她冷哼一声,看向皇帝,“那陛下可就要当心了。”
皓月依旧神色不变,只淡淡道:“殿下打了这半日的哑谜,皓月还是不明所以。”
二公主没了耐心,直接厉声道:“听不懂人话是吧?说你跟男人私相授受呢!还非要本公主明说,真不要脸!”
皓月直视着她的眼睛:“我与谁私相授受?”
二公主讥讽地看了贤妃一眼,转向皇帝,扬声道:“父皇!有人亲眼看到,安阳王府送来的这个媵女,与贤妃的侄儿贺正麒多次私会!都不知道到了什么地步!”
贤妃骤然凌厉起来:“宜然!这话说出口可就收不回去了。你要想好了再说。”
二公主向来不把嫔妃们放在眼里,闻言只翻了个白眼,语气愈发倨傲:“我说的话,就没有收回去的道理!别以为贺正麒是你侄儿,你就可以护短!他仗着父皇看重他,就敢做出这等蔑视宫规的无耻行径!”她满是鄙夷的看着皓月,“身为媵女,本就肩负和亲重任,竟敢这般胡作非为,必须严加惩治!”
皓月望着她那张义正言辞的脸,心中忽然生出一丝荒谬的疑惑。
她想起第一次入宫时,在假山后看到的那一幕:衣衫不整的二公主,与那李高洁纠缠一处。那样不堪的场景,至今仍历历在目。
她是如何做到这般理直气壮、振振有词的?她口中骂的那些话,分明每一句都是在骂她自己啊。
许如菱忽然上前一步,扬声道:“二公主这是泼脏水泼习惯了么?不过是因为那日皓月为了维护五公主,说了几句公道话,二公主便这般报复!”
太有默契了!皓月看了许如菱一眼,她这话一下子将她那日顶撞二公主的目的,完美的发挥出来。
贤妃立刻接话:“许姑娘说得是。宜然弄出这般大的阵仗,不过是因为那日皓月忠心护主,顶撞了她几句,便要这般置人于死地么?”她对皇帝说道:“陛下,那日是宜然先胡言乱语,什么脏话都冲着自己的亲妹妹说!宜静本就委屈,做姐姐的还这个样子,谁能看得下去?”
皇帝眉头微蹙,沉声道:“怎么回事?你们把前因后果说清楚。”
二公主一听便急了,父皇这般问话,分明是信了她们几分,那自己岂非落了下风?她急急道:“父皇!一码归一码!皓月身为媵女,与羽林郎有私情,可是关乎和亲的大事!若是北狄知道咱们把这么不规矩的人送去给他们,一时不忿,又重新开战,那可怎么办?难道要因为她这不规矩的东西,坏了咱们好不容易得来的边境太平么?”
皓月闻言,不慌不忙地道:“二公主这话,可真是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说得就像大靖处处怕着北狄,一丁点不敢得罪。不清楚内情的人听了,还以为大靖怕了北狄。”
皇帝心中微微一动,连自己的女儿都这般想,底下的百姓又该如何作想?难怪打起仗来,大靖这边总是底气不足。四皇子日日劝他不要错过北狄内乱的机会,如今看来,倒真是他太过优柔了。
二公主恼羞成怒:“你不要东拉西扯!自己做了丑事,想这么简单就蒙混过去么?”
皇后适时开口,摆出公允的姿态:“这种事,应当把双方都叫来对质才是。陛下,依臣妾看,应该把贺正麒也一并传唤到此。”
皇帝点了点头,命人去传。
皓月一听贺正麒要来,心里先是微微一松,旋即又涌上一股紧迫感。
二公主的神色也有一瞬的紧张。她心中对贺正麒积怨已久,那般风姿卓绝的人物,竟敢不将她放在眼里!今日,定要让他知道厉害,让他后悔!
她定了定神,又道:“既然要传唤贺正麒,不如把羽林郎里一个叫李高洁的也一并传来。这可是有力的人证。”
就知道是这样。
皓月心中一片清明。二公主会做什么,她和贺正麒早已推演得八九不离十。她望着二公主那张自以为得计的脸,只觉得荒谬又好笑,她明明没有什么高深的计谋,却偏要搞出这般大的阵仗,当真是可笑。
不多时,贺正麒与李高洁便到了。
贺正麒一踏入殿门,目光便迅速扫过全场。贤妃正拼命给他使眼色,皓月则跪在大殿正中。他心下了然,面上只作不知,从容上前,走到皓月身侧,向帝后行礼:“不知陛下传唤臣,有何要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