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季,阴天。白鸣决定结束自己的生命。
下车后,她沿着海岸线步行了约莫半小时。天色灰败,像一块蒙尘的旧抹布,沉甸甸地压在头顶。她在一处长椅的角落坐下,目光落在脚下那片浑浊而深不见底的海水上。海风裹挟着寒意,像钝刀子般割开她蓝色的围巾,将发丝胡乱抽打在脸颊上。痛觉是清晰的,但感知却趋于麻木。她意识到,世界并非出于恶意才显露出这般死寂,它仅仅是因为“无所谓”而沉默。这种被抛入世的荒谬感如潮水般漫过脚踝,而她那不合时宜的清醒,迫使她只能睁着眼,与这庞大而空洞的虚无进行最后的对视。
她坐了很久,像一尊风化的石像。眼窝深陷,里面没有疲惫,只有燃料耗尽后的死寂。喉咙深处溢出一声极短促的干笑,不带任何自嘲,仅仅是对存在本身的厌倦。随后,她僵硬地站起身,像被无形的线牵引着,走向岸边的护栏。指尖触及铁栏的瞬间,透骨的寒意顺着神经末梢钻进骨髓。这具躯壳仍在感知温度,却已丧失了感知意义的能力。
就在这时,一艘白色的小型轮船破浪而来。
清脆的笑声穿透了空旷的海面,带着一种近乎暴力的突兀感。船影逼近,白鸣的心脏猛地收缩。那不是期待,而是一种被“他者”强行介入的恐慌。船上,一名驾驶员和三个年轻女孩。笑声最响亮的女孩穿着白色大衣,手里攥着一只鲜红的气球。甲板上铺满鲜花,红得刺眼,仿佛生命正对着虚无发出震耳欲聋的呐喊。另外两人,一个举着相机定格瞬间,另一个正随着旋律恣意起舞。
白鸣的目光被那画面钉在了原地。那鲜活的色彩像一道刺眼的光,蛮横地劈开她灰暗的世界。那抹鲜红的气球如同燃烧的火焰,灼痛了她麻木的视网膜。
船影很快消失在灰蒙蒙的雾气中,仿佛从未存在过。白鸣的手指死死扣住栏杆,指节泛白,又缓缓松开,无力地垂下。她本已打算将自己安然埋葬在这片灰暗里,可那些笑声和色彩,却像锋利的针扎进她坏死的心口,带来一种近乎窒息的痛楚。在这荒谬的碰撞中,她悲哀地发现,自己竟然还能感到痛。这痛楚,成了她与这个世界之间最后一条无法割断的脐带。
“我也在活着……”她喃喃自语,声音沙哑得像吞了炭。音量逐渐拔高,变得尖锐而神经质,“我也在活着……”这重复的独白,是对存在本质的诘问:当生命的意义被剥离,存在本身是否就成为一种罪责?
终于,她猛地站起身,泪水糊满了脸。她用尽全身力气,对着虚空声嘶力竭地咆哮:“我也在活着!我白鸣还能好好活着!”这呐喊中既有对荒谬的愤怒,也有对生存的恐惧。风依旧在吹,发出呜咽般的声响。许久,情绪如潮水般退去,只留下一片荒芜。
她走回长椅边,拿起包,看了一眼椅子上那朵枯萎的洋甘菊。那是她带来的,就留在这里吧。
她拖着沉重的步伐向山下走去。等车时,熙攘的人群在她眼中不过是一团团蠕动的黑影。然而,她再次看见了那只红色气球,以及那个穿白色大衣的女孩。女孩漂亮得有些不真实,唇角噙着微笑。白鸣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追随过去,心跳快得几乎要撞破胸膛。那抹鲜活的存在,仿佛是她与虚无世界之间唯一的锚点。
女孩似乎察觉到了这道黏腻的视线,在人群中精准地捕捉到了白鸣。四目相对,空气仿佛凝固。白鸣慌乱地别开脸,像个被抓现行的小偷。恰在此时,公交车缓缓驶来,像一头巨兽张开大口。她快步走向路边,只想逃离那道目光。
突然,耳边传来轮胎摩擦地面的刺耳尖叫。白鸣的大脑瞬间空白,惊恐的尖叫声还未出口,一只有力的手猛地将她拽离原地,紧接着,她被重重地按倒在冰冷粗糙的沥青路面上。与此同时,一辆失控的轿车撞上她刚才站立位置的指示牌,金属扭曲的巨响震耳欲聋,玻璃碎片如雨点般溅落。
白鸣的头被一只手护着。她惊魂未定地抬眼,撞进了一双清澈的眸子里——长睫毛,眼神明亮。正是刚才那个女孩。
“你没事吧?”两人异口同声,声音都在颤抖。
白鸣这才发现女孩的手擦伤了,鲜红的血珠渗出来,滴在白色大衣上,触目惊心。“白琪!你还好吗?”另外两个女孩冲上来,满脸惊恐。
“我没事,没大碍。”白琪微微一笑,笑容在苍白的脸上显得有些僵硬。